浮士德原文名句 浮士德名句原文

博主:古诗词网古诗词网 2022-11-23 10:57:05 189

  〖海子简介〗

  这个渴望飞翔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但是谁能肯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种飞翔,从而摆脱漫长的黑夜、根深蒂固的灵之苦,呼应黎明中弥赛亚洪亮的召唤?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1964年5月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查湾,在农村长大。1979年15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1983年自北大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在诗人短暂的生命里,他保持了一颗圣洁的心。他曾长期不被世人理解,但他是中国70年代新文学史中一位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诗人。他凭着辉煌的才华、奇迹般的创造力、敏锐的直觉和广博的知识,在极端贫困、单调的生活环境里创作了将近200万字的诗歌、小说、戏剧、论文。其主要作品有:长诗《但是水,水》、长诗《土地》、诗剧《太阳》(未完成)、第一合唱剧《弥赛亚》、第二合唱剧残稿、长诗《大扎撒》(未完成)、话剧《弑》及约200首抒情短诗。曾与西川合印过诗集《麦地之瓮》。他曾于1986年获北京大学第一届艺术节五四文学大奖赛特别奖,于1988年获第三届《十月》文学奖荣誉奖。其部分作品被收入近20种诗歌选集,但其大部分作品尚待整理出版。他认为,诗就是那把自由和沉默还给人类的东西。

  〖诗歌读本〗

  1.爱情故事

  两个陌生人

  朝你的城市走来

浮士德原文名句 浮士德名句原文

  今天夜晚

  语言秘密前进

  直到完全沉默

  完全沉默的是土地

  传出民歌沥沥

  淋湿了

  此心长得郁郁葱葱

  两个猎人

  向这座城市走来

  向王后走来

  身后哒姆哒姆

  迎亲的鼓

  代表无数的栖息与抚摸

  两个陌生人

  从不说话

  向你的城市走来

  是我的两只眼睛

  1984.12

  2.新 娘

  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以后许许多多日子

  许许多多告别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么也不说

  让别人去说

  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1984.7

  3.阿尔的太阳 *

  ——给我的瘦哥哥

  “一切我所向着的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着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是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

  1984.4

  —————————————

  * 阿尔系法国南部一小镇,凡·高在此创作了七八十幅画,这是他的黄金时期。——海子自注。

  ** 摘自凡·高致其弟泰奥书信。

  4.活在珍贵的人间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1985.1.12

  5.春 天

  你迎面走来

  冰消雪融

  你迎面走来

  在地微微颤栗

  大地微微颤栗

  曾经饱经忧患

  在这个节日里

  你为什么更加惆怅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酒杯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野花是我包容新娘

  的彩色屋顶

  白雪抱你远去

  全凭风声默默流逝

  春天啊

  春天是我的品质

  6.中国器乐

  锣鼓声

  锵锵

  音乐的墙壁上所有的影子集合

  去寻找一个人

  一个善良的主人

  锵锵

  去寻找中国老百姓

  泪水锵锵

  中国器乐用泪水寻找中国老百姓

  秦腔

  今夜的闪电

  一条条

  跳入我怀中,跳入河中

  蛇皮二胡拉起

  南瓜地里沾满红土的

  孩子思乳的哭声

  夜空漫漫长长

  哭吧

  鱼含芦苇

  爬上岸来准备安慰

  但是

  哭吧

  瞎子阿炳站在泉边说

  月亮今夜也哭得厉害

  断断续续的口弦声钻入港口的外国船舱

  第一水手呆了

  第二水手呆了

  那些歌曲钉在黄发水手的脑袋上

  1984.11

  7.麦地与诗人

  询 问

  在青麦地上跑着

  雪和太阳的光芒

  诗人,你无力偿还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一种愿望

  一种善良

  你无力偿还

  你无力偿还

  一颗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头顶寂寞燃烧

  答 复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1987

  8.在昌平的孤独

  孤独是一只鱼筐

  是鱼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梦风的猎鹿人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独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在爱情中失败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孤独不可言说

  1986

  9.果 园

  鹿的眼

  两扇有婴儿啼哭

  的窗户。沉积在

  有河水的果园中

  鹿的角

  打下果实

  打下果实中

  劳动的妇人

  体内美如白雪的婴儿

  已被果园的火光

  烧伤。妇人依然

  低坐

  比果树

  比鹿

  比夜晚

  更低。更沉

  比谷地更黑

  10.打 钟

  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

  一枝火焰里

  皇帝在恋爱

  恋爱,印满了红铜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鸟扑钟

  三丈三尺翅膀

  三丈三尺火焰

  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

  打钟的黄脸汉子

  吐了一口鲜血

  打钟,打钟

  一只神秘生物

  头举黄金王冠

  走于大野中央

  “我是你爱人

  我是你敌人的女儿

  我是义军的女首领

  对着铜镜

  反复梦见火焰”

  钟声就是这枝火焰

  在众人的包围中

  苦心的皇帝在恋爱

  1985.5

  11.你的手

  北方

  拉着你的手

  手

  摘下手套

  她们就是两盏小灯

  我的肩膀

  是两座旧房子

  容纳了那么多

  甚至容纳过夜晚

  你的手

  在他上面

  把他们照亮

  于是有了别后的早上

  在晨光中

  我端起一碗粥

  想起隔山隔水的

  北方

  有两盏灯

  只能远远地抚摸

  1985.2

  12.野鸽子

  当我面朝火光

  野鸽子 在我家门前的细树上

  吐粗黑色的阴影的火焰

  野鸽子

  ——这黑色的诗歌标题 我的懊悔

  和一位隐身女诗人的姓名

  这究竟是山喜鹊之巢还是野鸽子之巢

  在夜色和奥秘中

  野鸽子 打开你的翅膀

  飞往何方? 在永久之中

  你将飞往何方?!

  野鸽子是我的姓名

  黑夜颜色的奥秘之鸟

  我们相逢于一场大火

  1988.2

  13.桃 花

  桃花开放

  像一座囚笼流尽了鲜血

  像两只刀斧流尽了鲜血

  像刀斧手的家园

  流尽了鲜血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像一座雪山壮丽燃烧

  我的囚笼起火

  我的牢房坍塌

  一根根锁链和铁条 戴着火

  投向四周黑暗的高原

  1987.11.1草稿

  1988.2.5改

  14.野 花

  野花

  和平与情歌

  的村庄

  女儿的女儿

  野花

  中国丁香的少女!

  在林中酣睡

  长发似水

  容貌美丽无比

  你是囚禁在一颗褐色星球上孤独的情人!

  野兽的琴

  各色小鸟秘密的隐衷

  大地彩色的屋顶

  太小太美

  如心

  心啊

  雨和幸福

  的女儿

  水滴爱你

  伴侣爱你

  我爱你

  野花自己也爱你

  1987.10

  15.女孩子

  她走来

  断断续续走来

  洁净的脚印

  沾满清凉的露水

  她有些忧郁

  望望用泥草筑起的房屋

  望望父亲

  她用双手分开黑发

  一支野樱花斜插着默默无语

  另一支送给了谁

  却从没人问起

  春天是风

  秋天是月亮

  在我感觉到时

  她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雨后的篱笆象一条蓝色的

  小溪

  16.自杀者之歌

  伏在下午的水中

  窗帘一掀一掀

  一两根树枝伸过来

  肉体,水面的宝石

  是对半分裂的瓶子

  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伏在一具斧子上

  像伏在一具琴上

  还有绳索

  盘在床底下

  林间的太阳砍断你

  像砍断南风

  你把枪打开,独自走回故乡

  像一只鸽子

  倒在猩红的篮子上

  17.海 上

  所有的日子都是海上的日子

  穷苦的渔夫

  肉疙瘩象一卷笨拙的绳索

  在波浪上展开

  想抓住远方

  闪闪发亮的东西

  其实那只是太阳的假笑

  他抓住的只是几块会腐烂的木板:

  房屋、船和棺材

  成群游来鱼的脊背

  无始无终

  只有关于青春的说法

  一触即断

  1984.6

  18.妻子和鱼

  我怀抱妻子

  就象水儿抱鱼

  我一边伸出手去

  试着摸到小雨水,并且嘴唇开花

  而鱼是哑女人

  睡在河水下面

  常常在做梦中

  独自一人死去

  我看不见的水

  痛苦新鲜的水

  淹过手掌和鱼

  流入我的嘴唇

  水将合拢

  爱我的妻子

  小雨后失踪

  水将合拢

  没有人明白她水上

  是妻子水下是鱼

  或者水上是鱼

  水下是妻子

  离开妻子我

  自己是一只

  装满淡水的口袋

  在陆地上行走

  19.思念前生

  庄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手掌上一片寂静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粘满了

  水面上漂来漂去的声音

  庄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兽

  骨头一寸一寸

  在肚脐上下

  像树枝一样长着

  也许庄子就是我

  摸一摸树皮

  开始对自己的身子

  亲切

  亲切又苦恼

  月亮触到我

  仿佛我是光着身子

  光着身子

  进出

  母亲如门,对我轻轻开着

  20.海上婚礼

  海湾

  蓝色的手掌

  睡满了沉船和岛屿

  一对对桅杆

  在风上相爱

  或者分开

  风吹起你的

  头发

  一张棕色的小网

  撒满我的面颊

  我一生也不想挣脱

  或者如传说那样

  我们就是最早的

  两个人

  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21.我请求:雨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

  我请求

  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

  你碰见

  埋我的人

  岁月的尘埃无边

  秋天

  我请求:

  下一场雨

  洗清我的骨头

  我的眼睛合上

  我请求:

  雨

  雨是一生过错

  雨是悲欢离合

  1985.3

  22.泪 水

  最后的山顶树叶渐红

  群山似穷孩子的灰马和白马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倒在血泊中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穷孩子夜里提灯还家 泪流满面

  一切死于中途 在远离故乡的小镇上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背靠酒馆白墙的那个人

  问起家乡的豆子地里埋葬的人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问起白马和灰马为谁而死……鲜血殷红

  他们的主人是否提灯还家

  秋天之魂是否陪伴着他

  他们是否都是死人

  都在阴间的道路上疯狂奔驰

  是否此魂替我打开窗户

  替我扔出一本破旧的诗集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我从此不再写你

  23.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1984.10

  24.麦地 或遥远

  发自内心的困扰 饱含麦粒的麦地

  内心暴烈

  麦粒在手上缠绕

  麦粒 大地的裸露

  大地的裸露 在家乡多孤独

  坐在麦地上忘却粮仓 歉收或充盈的痛苦

  谷仓深处倾吐一句真挚的诗 亲人的询问

  幸福不是灯火

  幸福不能照亮大地

  大地遥远 清澈镌刻

  痛苦

  海水的光芒

  映照在绿色粮仓上

  鱼鲜撞动

  沙漠之上的雪山

  天空的刀刃

  冰川 散开大片羽毛的光

  大片的光 在河流上空 痛苦地飞翔

  25.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年7月25日火车经德令哈

  ---------------------------------

  编选诗翼文化,将印制出活动小册子

  〖阅读资料〗

  西川:怀念

  尸体是泥土的再次开始

  尸体不是愤怒也不是疾病

  其中包含着疲倦、忧伤和天才

  -海子(土地王)(1987)

  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将越来越清楚地看到,1989年3月26日黄昏,我们失去了一位多么珍贵的朋友。失去一位真正的朋友意味着失去一个伟大的灵感,失去一个梦,失去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一个回声,对于我们,海子是一个天才,而对于他自己,则他永远是一个孤独的"王",一个"物质的短暂情人",一个"乡村知识分子"。海子只生活了25年,他的文学创作大概只持续了7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象一颗年轻的星宿,争分夺秒地燃烧,然后突然爆炸。

  在海子自杀的次日晚,我得到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怎么可能这样暴力?他应该活着!因为就在两个星期前,海子、骆一禾、老木和我,还曾在我的家中谈到歌德不应该让浮士德把"泰初有道"译为"泰初有为",而应该译为"泰初有生",还曾谈到大地丰收后的荒凉和亚历山大英雄双行体。海子卧轨自杀的地点在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上。自杀时他身边带有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涯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得小说选》。他在遗书中写到:"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一禾告诉我,两个星期前他们到我家来看我是出于海子的提议。

  关于海子的死因,已经有各种各样的传言,但其中大部分将证明是荒唐的。海子身后留有近200万字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他一生仅记的3篇日记。早在1986年11月18日他就在日记中写道:"我差一点自杀了,……但那是另一个我--另一具尸体……我曾以多种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但我活了下来……我又生活在圣洁之中"。这个曾以荷尔德林的热情书写歌德的诗篇的青年诗人,他圣洁的愚蠢,愚蠢得辉煌!诚如梵高所说:"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海子死后,一禾称他为"赤子"--一禾说得对,因为在海子那些带有自传性质的诗篇中,我们的确能够发现这样一个海子:单纯、敏锐,富有创造性;同时急躁,易于受到伤害,迷恋于荒凉的泥土,他所关心和坚信的是那些正在消亡而又必将在永恒的高度放射金辉的事物。这种关心和坚信,促成了海子一生的事业,尽管这事业他未及最终完成。他选择我们去接替他。

  当我最后一次进入他在昌平的住所为他整理遗物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所熟悉的主人不在了,但那两间房子里到处保留着主人的性格。门厅里迎面贴着一幅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的印制品。左边房间里一张地铺摆在窗下,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快喇嘛教石头浮雕和一本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边房间里沿西墙一排三个大书架--另一个书架靠在东墙--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很显然,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屋子被打扫过:干干净净,象一座坟墓。

  这就是海子从1983年秋天到1989年春天的住所,在距北京城60多里地的小城昌平(海子起初住在西环里,后迁至城东头政法大学新校址)。昌平小城西傍太行山余脉,北倚燕山山脉的军都山。这些山岭不会知道,一个诗人每天面对着它们,写下了《土地》、《大扎撒》、《太阳》、《弑》、《天堂弥赛亚》等一系列作品。在这里,海子梦想着麦地、草原、少女、天堂以及所有遥远的事物。海子生活在遥远的事物之中,现在尤其如此。

  你可以嘲笑一个皇帝的富有,但你不能嘲笑一个诗人的贫穷。与梦想着天国,而却在大地上找到一席之地的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不同,海子没有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是由于他的偏颇。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在离开北京大学以后的这些年里,他只看过一次电影--那是1986年夏天,我去昌平看他,我拉他去看了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改编的苏联电影《白痴》,除了两次西藏之行和给学生们上课,海子的日常生活基本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整个上午睡觉,整个下午读书,间或吃点东西,晚上7点以后继续开始工作。然而海子却不是一个生性内向的人,他会兴高采烈地讲他小时候如何在雨天里光着屁股偷吃地里的茭白,他会发明一些稀奇古怪的口号,比如"从好到好",他会告诉你老子是个瞎子,雷峰是个大好人。

  这个渴望飞翔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但是谁能肯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种飞翔,从而摆脱漫长的黑夜、根深蒂固的灵魂之苦,呼应黎明中弥赛亚洪亮的召唤?海子曾自称我浪漫主义诗人,在他的脑海里挤满了幻象。不过又和十九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不同。我们可以以《圣经》的两卷书作比喻:海子的创作道路是从《新约》到《旧约》。《新约》是思想而《旧约》是行动,《新约》是脑袋而《旧约》是无头英雄,《新约》是爱,是水,属母性,而《旧约》是暴力,是火,属父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同于"一个人打你的右脸,你要把左脸也给他",于是海子早期诗作中的人间少女后来变成了天堂中歌唱的持国和荷马。我不清楚是什么使他在1987年写作长诗《土地》时产生这种转变,但他的这种转变一下子带给了我们崭新的天空和大地。海子期望从抒情出发,经过叙事,到达史诗,他殷切渴望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诗歌帝国:东起尼罗河,西达太平洋,北至蒙古高原,南抵印度次大陆。

  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讲,要深入谈论海子其人其诗,以及他作为一个象征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与社会所产生的意义与影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海子一定看到和听到了许多我不曾看到和听到的东西;而正是这些我不曾看到和听到的东西是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先驱之一。在一首有关兰波的诗中海子称这位法兰西通灵者为"诗歌烈士",现在,孤独、痛苦、革命和流血的他也加入了这诗歌烈士的行列。出自他生命的预言成了他对自我的召唤,我们将受益于他生命和艺术的明朗和坚决,面对新世纪的曙光。

  我和海子相识于1983年的春天,还记得那是在北大校团委的一间兼作宿舍的办公室里。海子来了,小个子,圆脸,大眼睛,完全是个孩子(留胡子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只有19岁即将毕业。那次谈话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还记得他提到过黑格尔,使我产生了一种盲目的敬佩之情,海子大概是在大学三年级开始诗歌创作的。

  说起海子的天赋,不能不令人由衷地赞叹。海子15岁从安徽安庆农村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分配至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初在校刊,后转至哲学教研室,先后给学生们开过控制论、系统论和美学的课程。海子的美学课很受欢迎,在谈及"想像"这个问题时,他举例说明想像的随意性:"你们可以想象海鸥就是上帝的游泳裤!"学生们知道他是一位诗人,要求他每次下课前用10分钟的时间朗诵自己的诗作。哦,那些聆听过他朗诵的人有福了!

  海子一生爱过4个女孩子,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场灾难,特别是他初恋的女孩子,更与他的全部生命有关。然而孩子却为她们写下了许许多多动人的诗篇。"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四姐妹》)这与莎士比亚《麦克白斯》中三女巫的开场白异趣同工:"雷电轰轰雨蒙蒙,何日姐妹再相逢?"海子曾怀着巨大的悲伤爱恋着她们,而"这糊涂的四姐妹啊/比命运女神还多出一个。"哦,这四位女性有福了!

  海子在乡村一共生活了15年,于是他曾自认为,关于乡村,他至少可以写作15年。但是他未及写满15年便过早地离去了。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成长。泥土的光明与黑暗,温情与严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质,化作他出类拔萃、简约、流畅又铿锵的诗歌语言,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哦,中国广大贫瘠的乡村有福了!

  海子最后极富命运感的诗篇是他全部成就中重要的一部分。他独特地体验到了"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的内部上升。"现在,当我接触到这些诗句时,我深为这些抵达元素的诗句所震撼,深知这就是真正的诗歌,那么现在,他已经不必再讲他的诗歌"不变铅字变羊皮了"的话,因为他的诗歌将流动在我们的血液里。哦,中国簇新的诗歌有福了!

  1990年2月17日

  骆一禾:海子生涯

  我写这篇短论,完全是由海子诗歌的重要性决定的。密茨凯维支在上个世纪的巴黎讲述斯拉夫文学时,谈到拜伦对东欧诗人的启迪时说:“他是第一个向我们表明,人不仅要写,还要像自己写的那样去生活。”这用以陈说海子诗歌与海子的关系时,也同样贴切。海子的重要性特别表现在:海子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悲剧,正如酒和粮食的关系一样,这种悲剧把事件造化为精华;海子不惟是一种悲剧,也是一派精神氛围,凡与他研究或争论过的人,都会记忆犹新地想起这种氛围的浓密难辨、猛烈集中、质量庞大和咄咄逼人,凡读过他作品序列的人会感到若理解这种氛围所需要的思维运转速度和时间。今天,海子辞世之后,我们来认识他,依稀会意识到一个变化:他的声音、咏唱变成了乐谱,然而这种精神氛围依然腾矗在他的骨灰上,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但精神将蒙绕着尘土”。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事件--大的和比较大的,可称为大的过去之后,海子暨海子诗歌会如磐石凸露,一直到他的基础。这并不需要太多地“弄个水落石出”,水落石出是一个大自然的过程。用圣诉说,海子是得永生的人,以凡人的话说,海子的诗进入了可研究的行列。

  海子在七年中尤其是1984--1989年的5年中,写下了200余首高水平的抒情诗和七部长诗,他将这些长诗归入《太阳》,全书没有写完,而七部成品有主干性,可称为《太阳·七部书》,他的生和死都与《太阳·七部书》有关。在这一点上,他的生涯等于亚瑟王传奇中最辉煌的取圣杯的年轻骑士:这个年轻人专为获取圣杯而骤现,惟他青春的手可拿下圣杯,圣杯在手便骤然死去,一生便告完结。--海子在抒情诗领域里向本世纪挑战性地独擎浪漫主义战旗,可以验证上述拟喻的成立:被他人称为太阳神之子的这类诗人,都共有短命天才、抒情诗中有鲜明自传性带来的雄厚底蕴、向史诗形态作恃力而为、雄心壮志的挑战、绝命诗篇中惊才卓越的断章性质等特点。在海子《七部书》中以话剧体裁写成的《太阳·弑》,可验证是他长诗创作中的最后一部。具体地说,《弑》是一部仪式剧或命运悲剧文体的成品,舞台是全部血红的空间,间或楔入漆黑的空间,宛如生命四周宿命的秘穴。在这个空间里活动的人物恍如幻象置身于血海内部,对话中不时响起鼓、钹、法号和震荡器的雷鸣。这个空间的精神压力具有恐怖效果,本世纪另一个极端例子是阿尔贝.加缪,使用过全黑色剧场设计,从色调上说,血红比黑更黑暗,因为它处于压力和爆炸力的临界点上。然而,海子在这等压力中写下的人物道白却有着猛烈奔驰的速度。这种危险的速度,也是太阳神之子的诗歌中的特征。《弑》写于1988年7-11月。

  下面我要说的便是《太阳·七部书》的内在悲剧,这不惟是海子生与死的关键,也是他诗歌的独创、成就和贡献。

  《七部书》的想象空间十分浩大,可以概括为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其中是以神话线索“鲲(南)鹏(北)之变”贯穿的,这个史诗图景的提炼程度相当有魅力,令人感到数学之美的简赅。海子在这个图景上建立了支撑想象力和素材范围的原型谱,或者说象征体系的主轮廓(但不等于“象征主义”),这典型地反映在《太阳·土地篇》(以《土地》为名散发过)里。在铸造了这些圆柱后,他在结构上借镜了《圣经》的经验。这些工作的进展到1987年完成的《土地》写作,都还比较顺利。往后悲剧性大致从三个方面向《太阳》合流。

  海子史诗构图的范围内产生过世界最伟大的史诗。如果说这是一个泛亚细亚范围,那么事实是他必须受众多原始史诗的较量。从希腊和希伯来传统看,产生了结构最严整的体系性神话和史诗,其特点是光明、日神传统的原始力量战胜了更为野蛮、莽撞的黑暗、酒神传统的原始力量。这就是海子择定“太阳”和“太阳王”主神殉的原因:他不是沿袭古代太阳神崇拜,更主要的是,他要以“太阳王”这个火辣辣的形象来笼罩光明与黑暗的力量,使它们同等地呈现,他要建设的史诗结构因此有神魔合一的实质。这不同于体系型主神神话和史诗,涉及到一神教和多神教曾指向的根本问题,这是他移向对印度大诗《摩诃婆罗多》及《罗摩衍那》经验的内在根源。那里,不断繁富的百科全书型史诗形态,提供了不同于体系性史诗、神话型态的可能。然而这和他另一种诗歌理想--把完形的、格式塔式造型赋予潜在精神、深渊本能和内心分裂主题--形成了根本冲突,他因而处于凡·高、尼采、荷尔德林式的精神境地:原始力量核心和垂直蒸晒。印度古书里存在着一个可怕的(也可能是美好的)形象:吠陀神。他杂而一,以一个身子为一切又有一切身,互相混同又混乱。这可能是一种解决之道又可能是一种瓦解。--海子的诗歌道路在完成史诗构想--“我考虑真正的史诗”的情况下,决然走上了一条“赤道”:从浪漫主义诗人自传和激情的因素直取凡.高、尼采、荷尔德林的境地而突入背景诗歌--史诗。冲力的急流不是可以带来动态的规整么?用数学的话说: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在这种情况下,海子用生命的痛苦、浑浊的境界取缔了玄学的、形而上的境界作独自挺进,西川说这是“冲击极限”。

  海子的长诗大部分以诗剧方式写成,这里就有着多种声音,多重化身的因素,体现了前述悲剧矛盾的存在。从悲剧知识上说,史诗指向睿智、指向启辟鸿蒙、指向大宇宙循环,而悲剧指向宿命、指向毁灭、指向天启宗教,故在悲剧和史诗间,海子以诗剧写史诗是他壮烈矛盾的必然产物。正如激情方式和宏大构思有必然冲突一样。在他扬弃了玄学的境界的深处,他说了“元素”:一种普洛提诺式的变幻无常的物质与莱布尼茨式的没有窗户的、短暂的单子合成的突体,然而它又是“使生长”的基因,含有使天体爆发出来的推动力。也就是说海子的生命充满了激情,自我和生命之间不存在认识关系。

  这就是1989年3月26日轰然爆炸的根源。

  相对论中有一句多么诗意,关于巨大世界原理的描述:“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

  海子写下了《太阳·七部书》,推动他的“元素”让他在超密态负载中挺进了这么远,贡献了七部书中含有的金子般的真如之想,诗歌的可能与可行,也有限度的现身--长久以来,它是与世界匿而不见的。海子的诗之于他的生和死,在时间峻笑着荡涤了那些次要的成分和猜度、臆造之后,定然凸露出来,他也就生了。最后,我想引述诗人陈东东的一句话:

  “他不仅对现在、将来,而且对过去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是的,根由之一是,海子有他特定的成就,而不是从一般知识上带来了诗歌史上各种作品的共时存在,正如在山巅上万物尽收眼底一样。

  1989.5.13

  专访臧棣:海子能野蛮对待诗的语言 这是他迷人之处

  本文作者:黄涌,诗人、书评人,系安庆晚报副刊编辑。

  采访对象:臧棣,诗人、批评家,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曾获《作家》杂志2000年度诗歌奖和2008年华语传媒年度最佳诗人奖。

  海子的诗,首先是存在之诗。海子的可贵在于,他呼吁我们重视土地和血,呼吁我们重视语言和生命之间的原始关联。

  黄涌:海子逝世二十周年时,你曾写文章谈论海子的诗歌,说他是在“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并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能给当代诗歌带来遗产的大诗人”。我注意到,跟海子生活在同时代诗人,很少有人如此赞美海子的诗歌,更多的人喜欢将其定位成农耕时代最后的歌者。您能跟我们谈谈海子对于当代诗歌具体的贡献么?

  臧棣:把海子界定为“农耕时代最后的歌者”,肯定是不恰当的。这样做,既有懒惰的问题,也有无知的问题。海子来自农村,但他和农村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很复杂。就像海子对城市没什么好感,但他和城市之间的关系,也不那么简单。农耕场景,在海子的诗中,主要还是一种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的修辞策略。海子对农耕意象的书写,在我看来,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他对现实中的乡村的理解。海子诗歌中的农耕场景,其实应理解为一种诗的原始场景;在根本上,它们体现的是海子对生存的真相和生命的本质的一种理解,甚至是一种洞察。也就是说,海子的农耕场景,展现的是他对人的生存的本质的思索,以及他对生命的真谛的一种吁请。如果把海子概括成哀叹乡村的衰落或留恋乡村的美好,那就有点太小瞧海子的诗歌了。当然,我不讳言,海子对乡村的描绘,也有很多审美陋习。但在海子的后期,诗人其实也一直在做自我修正。海子的诗,首先是存在之诗。

  “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是海子自己在文章里提出来;这既是说给同代人听的,但主要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严厉的提醒。闻一多早年,也有过类似的表达。但在新诗的百年历史中,现代汉诗对“新”有强烈的欲求,但说起来,这个“新”里有多少“自新”,恐怕要很大的折扣。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我们热衷于“新”,但又把“新”的范围和“新”的路径设定得太明确;这就难免过于功利,太想走向世界,走向现代。百年新诗,主要的文学驱动力基本上是追求“现代性”。作为一个趋势,也许没大的问题。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我们的“新”和“现代性”之间的关系,太单一,太透明,太功利,几乎没什么褶皱和回旋。这就在文学视野和诗歌的想象力方面产生了很多问题。在80年代的诗歌场域里,海子同时代的诗人也许都在谈寻求中国诗歌的“新”,但海子所说的“自新”还是与他们有区别。前者的诉求,有强烈的文学功利色彩和文学政治的痕迹,基本上不脱西方的现代主义。海子的诉求里,没这些文学意识形态的东西。海子的可贵在于,他呼吁我们重视土地和血,呼吁我们重视语言和生命之间的原始关联,特别是这种关联中未被规训的部分或成份。换句话说,在别人忙于将我们的现代诗歌观念打磨得更具有国际色彩的时候,海子请求把诗歌的根基更深地扎向我们自己的生存经验。海子的“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中,几乎没给文学意识形态意义上的现代主义留下任何位置,这一点现在看来,的确很难得。

  海子对农耕场景的描绘,不应该被草率地归于对乡村经验的表达。就像梵高的绘画一样,农耕场景隐喻了一种原型意义上的生存景观。海子的书写里,也许有浪漫主义的痕迹,但海子对乡村的描绘,实际上是在表达一种存在的乡愁。这个乡愁,包含了对现代的物质主义的不信任。

  海子是一个有着严重局限的大诗人。一般而言,诗人都想克服他的局限;但我觉得,海子对他自己的局限的克服,是以放纵局限的方式来施行的。某种意义上,海子的局限反而成就了他。80年代的诗人,有点抱负的,都有意无意把诗写得很“严谨”--基本上是沿着现代主义的诗歌范式,小心翼翼地经营意象和精致地打磨思想主题。而海子的诗写得很放纵。我个人的看法是,海子的诗第一次让当代诗具有了一种真正的开放性。语言上的开放性,表达上的开放性,和诗性上的开放性。海子对80年代场域中的意象观的反感,我觉得也颇具启发性。

  80年代诗歌对意象的理解,往往偏于将意象和雕塑联系起来看待,诗的意象必须像雕塑一样结实,醒目,但在海子的观念中,意象必须和生存情绪联系在一起,才会释放出生气。从诗歌想象力的角度看,海子的写作将诗的表达和生命的秘密联系起来,这可以说当代诗歌的一次审美方向上的重大调整。海子是一个有远大诗歌抱负的诗人,但相对于他的抱负,他极度缺乏耐心。按说,一个如此缺乏耐心的诗人,特别是缺乏对语言的耐心的诗人,是难很成为大诗人的。但海子还算很运气,虽然缺乏耐心,但他有很好的领悟力。而这种领悟力又很好地维系了他对诗的书写的审美狂热--一种热爱和冲动的混和。在新诗史上,我们对现代诗人的原型设计,是要求诗人冷静,节制。诗人的狂热,诗的狂热,一直是备受排斥的东西。但海子还是从他对诗的狂热中,生成出了一种语言的直觉。

  海子渴望用诗扭转我们对历史的迷信。正是在此意义上,海子要求诗是一种生命的行动。

  黄涌:海子死后,从诗歌圈内小众的“海子热”,最后生成为大众的诗歌狂欢。海子,因此也一跃成为“80”年代一个标志性的文化符号。想象海子,某种意义上就是想象那个时代的文化精神。你是如何看待海子这种在诗歌之外的文化发酵?

  臧棣:上面已提到,新诗历史上,大多数诗人想得最多是:新诗怎么现代主义,新诗怎么承担历史,新诗怎么代表真理。而海子想的是怎么将诗的表达和生命情绪联系在一起。诗的节奏怎么融入生命的律动。海子受欢迎的过程,固然可以理解为,海子的诗从小圈子走向大众。但我其实不太愿意这么看。我觉得,还是海子的诗,在揭示生命的秘密感受方面,触动了人们对生存的体验,所以才会引发广泛的共鸣。海子是以命写诗,以命抵诗。也就是说,海子通过发明诗的真实,来激活我们对存在的自我觉悟。

  说起来,有点吊诡。海子的诗歌审美在本意上不太信任历史,但他的诗歌却更像是针对历史的。海子渴望用诗扭转我们对历史的迷信。正是在此意义上,海子要求诗是一种生命的行动。

  作为出身北大的诗人,我能理解海子的诗歌抱负,也能透过很多表象,看到海子的可贵之处。

  黄涌:作为同是从北大走出来的诗人,你能谈谈海子和北大诗歌之间的关联么?

  臧棣:我和海子同龄,都是1964年出生的,而且都在春季。海子是白羊座,我是金牛座。而海子的早慧还是令人感慨,因为我1983年入北大时,海子却已经从北大法律系毕业了。作为出身北大的诗人,我能理解海子的诗歌抱负,也能透过很多表象,看到海子的可贵之处。我特别赞同海子的文学直觉:诗是一种行动。特别地,诗是一种针对我们生命的行动。没有诗的行动,生命就无秘密可言。我也特别欣赏海子的诗中包含的开放性。海子最根本的诗歌信念,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隐晦的人生观:即生命是一种审美现象。这种态度也影响了他的语言观念。新诗史上,海子是一个能野蛮地对待诗的语言的诗人。这应是他格外迷人的地方。这也和当代的很多诗人不一样,后者往往只能野蛮地对待语言,以为野蛮地对待语言就是野蛮地对待诗的语言。

  在现代的堕落中,在现代的普遍的生命的萎靡中,诗体现了一种生命的觉醒,一种生命的自我提升。海子说,他不满足于诗仅仅是“抒情”。意思就是,针对现代的颓败,诗应该是一次激烈的突围,一种根本性的敢于解决生命的困境的行动。

  黄涌:关于海子之死,被谈论实在太多了,而这也成为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关注海子的一个焦点。你能就此谈谈海子和“诗歌烈士”的关系么?

  臧棣:我们这代人的成长教育里,有很多英雄主义的教育。海子应该说有英雄主义的情结。比如,在文学潜意识里,海子将诗的书写行为视为“王在写诗”。这里,也许包含着一个潜台词,就是诗人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人”。诗人身份中难免有普通人的一面,但也不该被这一面给蒙蔽了。另一方面,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看,其实也要讲点包容心。从雪莱到海明威,无论是诗歌还是小说,都存在英雄主义的视角。所以,我的基本看法是,不要把这种英雄主义看成是个人的语言倾向,而应将它看成是现代书写中的一种重要特征。这种英雄主义在现代诗的书写实践里,也还有很多变异版本:比如激进主义,反文化倾向,等等。可以说,这种英雄主义情结促使海子不满足于诗的书写仅仅是一种“雕虫纪历”(这是卞之琳对诗的一个说法)。在海子的诗歌观念,诗歌必须是辉煌的,因为诗的书写激活了生命的伟大,启迪了生命最内在的醒悟。海子倡导“大诗”,“大诗”最根本的含义就是,诗指向一种生命的觉悟。在海子看来,诗的书写如果不指向一种大诗,那么它终归不过是一种抒情的伎俩。真正的诗,无论篇幅短长,都应该是一种“大诗”。所以,海子的诗其实是一种包含了奇异的战斗色彩的诗。它不标榜反抗,但却显示了最彻底的反抗。特别地,在现代的堕落中,在现代的普遍的生命的萎靡中,诗体现了一种生命的觉醒,一种生命的自我提升。海子说,他不满足于诗仅仅是“抒情”。意思就是,针对现代的颓败,诗应该是一次激烈的突围,一种根本性的敢于解决生命的困境的行动。

  这样的观念,把诗的作用想象得十分壮烈。而海子在他自己的生命中,又是亲历而为积极实践,把诗的书写看成是一种涅槃,要求彻底的新生。所以,骆一禾说海子是“诗歌烈士”,大致没错。当然,流行的诗歌观念也许觉得海子夸大了诗的作用,它们会觉得诗对生命没这么大的启示作用。

  物质是惰性的,而真正的诗是尖锐的。诗的启示是生命中最大的自我启示。

  黄涌:在一个物质大盛的时代,当代人阅读海子还有意义?

  臧棣:我不太赞同把诗歌和物质对立起来。但我们的时代,正拼命定义为“小时代”,物质的力量不仅盛大,不仅诱惑,而且还不断从表面上添加着生活的舒适感。物质是惰性的,而真正的诗是尖锐的,至少会在深处包含尖锐的一面。这诗的尖锐,正适合用来祛除生存的麻痹。海子的诗包含着异常尖锐的东西,海子要求诗本身是生命的真相。诗的启示是生命中最大的自我启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