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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古诗词网古诗词网 2022-11-24 15:27:46 173

  第1页 :基本信息

  

  书名:一切皆有可能(戴建业论学随笔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戴建业

  内容简介:

  人生没有边界,一切皆有可能。

  本书是作者零散文章的合集,分为学缘情缘、教育杂论、文化漫谈、前言后记、序言寄语、评书品画、域外撷珍几个栏目,有作者对自己和他人多部作品的前言后记,也有对书画作品的品鉴,既有作者对现代文化现象,比如微博的喜和忧,也有作者在教学工作中对师生情、同事情的回顾、感悟。作者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美,传递美,用美语写美情,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作者简介:

  戴建业,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教研室教授,博士生导师,古代文学学科组长、学术带头人,《华中学术》主编,湖北民族学院“彩虹学者”,台湾国立屏东教育大学客座教授。央视百家讲坛诚邀之重量级老子专家,曾出版著作多部。网易博客“2012年度十大博客(文化历史类)”之首,华中师范大学 “我心目中的好导师”第一位,“爱思想”网站专栏作家。

  书摘正文:

  自序:师缘与书缘

  这本随笔中的绝大部分文章,有的先后发表在《读书》、《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华中学术》等报刊杂志上,有的分别收在中华书局、上海古籍、中国社会科学、长江文艺、华中师范大学等出版社和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出版的专著中,谈的对象不外乎师生和书本,用的体裁基本上都是随笔。所谈既非一人,所论又非一书,所写更非一时,今天这些随笔能结集成书,多谢海南出版社总经理万胜博士的盛情雅意!

  就像副标题所标示的那样,本书集中笔墨于“论学”——论师友治学和自己求学。论学的主要内容自然是师与书,对于学生和学者而言,成天打交道的无非是老师、同学、同行和书本。无论求学还是治学,与同学或同行交流固然必不可少,但在起步阶段师缘和书缘可能更为关键。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时,曾说过一则名言:“读书并不一定能使人善于思考,但通过与善于思考的人交流,通常能使人变得好学深思。”这一点我们古人早已有言在先,战国时孟子就强调“亲炙”,朱熹说“亲炙”即“亲近而熏炙之也”,也就是要亲自接受老师的教育和熏陶,所以后世常说“亲炙弟子”或“及门弟子”。“亲炙”不仅能听到老师“言传”,还能得到老师的“身教”。晋人认为“身教”重于“言教”,《世说新语·德行》载:“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教儿”重在“身范”而非“言传”。

  这既是个拼爹的时代,又是个知识经济的时代,因此,好爹妈和好老师都很重要。可有什么样的爹妈是上帝的安排,全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因为爹妈在生下自己的儿女之前,谁都没有征求过儿女们的意见。有什么样的老师则一半出于偶然,一半由于挑选。战国时期“孟母三迁”的故事,说的就是孟子的母亲为培养儿子三次迁居,最后才迁到了一个“名校”旁边,总算让孟子有了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现在名校旁的“学区房”都是天价,很少父母有能力像孟母那样“三迁”,父母们为儿女择校费钱费心费力。进了名校还不一定就有名师,因而择到了好学校又要挑好班级,好班级里才会配上好老师。择名校主要凭经济实力,挑名师可能还得拉关系。除非你自己很有实力,或者是你家庭很有实力,否则亲炙于名师就不那么容易。不过,有幸拜到名师要好好珍惜,无缘就教于名师也不必丧气。孟子说无缘亲炙还可以私淑,亲炙名师需要各种条件,而私淑名师却没有任何门坎。孟子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他做不成孔子的门徒,便暗自以圣贤们为师。

  如今私淑名师无疑比孟子那个时候方便得多,春秋战国时的名师生前并无著作,先秦诸子大多由弟子整理附益而成,有些甚至只是先生的谈话记录,而我们今天随时可以看著名学者的专著、文集或视频,还可以坐在家里听哈佛、剑桥等名校名师的公开课。现在不仅能私淑某一个名师,而且随时能够转益多师。譬如一门文艺理论原理课程,校方通常会安排不同老师讲同一门课,我们不妨先听听国内老师如何讲,再听听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名校名师如何讲,然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择善而从。这样可以先学好某一家的理论,然后再参透其他名家的学说。我们上大学时的学习条件,好过如今已七十多岁的师长辈,眼下在校学子的学习条件,更为我们这一代人所望尘莫及。不怕你没有学习机会和条件,只怕你没有学习兴趣和动力。

  第2页 :必修还是选修?

  为了进入理想中的名校,不少考生宁可复读也不愿上普通一本大学,学校名头越响崇拜者便越多,其实,大可不必过分迷信名校名师。从很多名人受教育的经历看,名校名师不一定会让学生受益。像罗素和乔布斯这样的名流就曾多次抱怨,自己在大学里没有学到什么东西,罗素的母校就是赫赫有名的剑桥大学。人与人之间有某种缘分,有的人你一见面就感到亲切,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有的人你即使仰慕他的学问,相处再久仍旧话不投机。就拿孔子和孟子来说吧,《论语》中的孔子随和可亲,《孟子》中的孟子则盛气凌人,尽管我特别爱读《孟子》的文章,但我绝不愿意拜孟子为师。名师也不一定就出高徒,王国维曾说大师门下无国手。从上小学到读研究生,当年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的知识,我现在一句也记不完整,但老师随口扯的“野棉花”,无心说的俏皮话,我至今还能学得惟妙惟肖。老师私下对人生的开导,对学习方法的点拨,往往在不经意间使我茅塞顿开。那些“野棉花”和“俏皮话”,那些人生志向和学习方法,未必只能出自名师之口,相反,有些名师可能有学而无趣,听这种名师讲课要是还能不昏昏欲睡,那真要算你八辈子福气。有些名师不切实际的过高要求,不是让你对自己的才华十分泄气,就是让你对自己的专业失去兴趣。真正的好老师在进行严格专业训练的同时,又会激发你的学习兴趣,还会让你感受到专业的魅力,更会增强你对自己的自信心。假如与自己的老师十分投缘,最好的老师也就是最好的朋友。

  第一辑中《学问的“气味”——忆石声淮老师》、《求学之方与治学之道——从邓天玉〈邢福义为学路〉说起》、《真人——忆黄曼君老师》三篇文章,分别写了我的三位授业老师。念书期间能在教室里聆听他们讲课,毕业后又能追随他们的杖履,的确是我的荣幸和福气。我在《真人》一文中曾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或者有才而无趣,或者有趣而无才,或者既无才又无趣,读他们的文章沉闷无聊,和他们相处索然寡味,与他们共事更提心吊胆,像黄曼君老师这样才趣俱佳而又清澈如水的学者,在当下中国的学术界可谓‘稀世珍宝’。”这段话同样适合于石老师和邢老师。发在《读书》上的《别忘了祖传秘方——读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清人笔记条辨〉》,是一篇篇幅较长的读书随笔。大学念书时有眼不识泰山,只跑去听过张先生的一次演讲,参加工作后慢慢喜欢上了他的文字。十年前给博士生准备文献课,除《说文解字约注》等少数著作外,我几乎遍读张先生已经出版的著作,张舜徽先生算是我文献学的私淑老师,只不知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认不认我这个没有出息的私淑弟子。

  由于写这类文章通常是主编或朋友约稿,事先并没有系统的计划,所以很多老师都没有写到,如给我上古代文学课及后来我常向他们请教的诸位老师,还有我的研究生导师曹慕樊先生。他们课堂上的传授和课堂下的指导,都让我终生受益无穷。没有给这些老师写回忆文章,是我情感上的一笔负债,也是这本随笔的一大遗憾。另一遗憾是没有写到我的中小学老师。此刻,我想起了教我高中数学的阮超珍老师,她毕业于我现在供职的华中师范大学。在文化大革命天天批“白专道路”的时候,她见我喜欢琢磨数学题,便悄悄送我《初等代数》和《初等几何》,还常叫我到她家里答疑解难。她不仅给我学业上的指导,还给我精神上的鼓励。十年前回母校打听,我才知道文革结束后她和先生甘仲文老师都调回广东老家。我一直怀念这位数学老师,一想起她来我就感到温暖。

  书中有我在本科生和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致辞,有我给学生专著写的序言,有写自己在内地和台湾的教学体验。在自己的老师和自己的学生之间,恰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自己属于“中间物”,这大概就是前人说的“薪火相传”吧。能从学生那儿感受到生命的活力,能从学生那儿学到许多新知,能从与学生的讨论中得到许多启发,这是职业教师所独享的快乐。带研究生时间越长,指导过的学生越多,越能体认“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名言。不少弟子的理论修养、文献功夫和学术敏感都比我强,更不用说他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了。我在给翟满桂教授博士论文修订本《柳宗元永州事迹与诗文考论》写的序中说:“我们之间相处得特别愉快,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我在她身上学到的东西肯定比她从我这儿学到的要多,尤其是她那坚韧不拔的毅力。”师生之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只是头发越白我越喜欢干自己的事情,面对那些聪明勤奋的学生于心有愧。

  与老师有师缘,与书籍同样有书缘。本书中翻译的随笔《谈对作家的偏见》中,英国这位老兄的意见我深有同感。众口一辞的伟大作家和作品我未必喜欢,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就是我“死活读不下去的书”,我曾与孙文宪教授交流过这一现象,他说自己病中住院时坚持把这部大书读完了。这倒应验了苏轼所谓“因病得闲殊不恶”,估计也只有在医院病房这种极其无聊的地方,才可能读完这么冗长乏味的小说。哪怕傅雷的译笔再怎样传神,我与巴尔扎克也无法“亲近”。英国作家中我最爱读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梁实秋、卞之琳的译文味道就差多了。《翻译乱弹》谈到了译事的艰难,也谈到了自己对各种译笔的好恶。思想家中我最喜欢罗素和海德格尔,《闲话罗素》胡侃了自己读罗素的一知半解:“对于思想家人们只关注他们‘说了什么’,很少关注他们是‘怎么说的’。其实思想家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人说的东西深刻得要命,但说的方式笨得可怕;一种人不仅说的东西发人深省,而且说的方式非常精彩。康德和黑格尔属前一种人,他们的著作深刻但沉闷,罗素和叔本华属后一种人,他的著作深刻而优美。”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对海德格尔的沉闷我能够忍受,或许是他“说”的方式虽然无趣,但“说”的内容很有吸引力。在所有文体中,我最爱看诗词和散文随笔,当然对各个诗人和各类散文仍有挑选,譬如,在汉代两部史学和文学名著中,《汉书》的地位通常低于《史记》,而我个人的阅读趣味则更近于《汉书》。读书趣味也非一成不变,早年酷爱唐诗而冷落宋诗,近些年爱宋诗又胜过唐诗,宋人喜欢推崇“人书俱老”,爱读宋诗大概是由于自己已经“身心俱老”吧。《世说新语》、晚明小品和民国时期的杂文随笔,都是我时常翻阅的枕边读物。由于自己在大学里学的是英语,看英国作家的机会自然比别国多,这样慢慢爱上了英国随笔小品,由阅读译文进而希望阅读原文。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大学还没有实行如今这种“科学管理”,无须每年填写发了多少论文出了多少专著,我在写专业文章之余还能保留点个人爱好,不时弄笔翻译一些英国随笔小品。本书最后一辑“随笔译作”中的译文,就是那时候小品翻译的试笔。当时翻译了好几十篇,有些当年就发在文艺刊物上,有些至今还沉睡在抽屉中,有些译稿则早已飘散到瓜哇国去了。记不清林语堂在什么地方说过,“太太总是别人家的好,文章总是自己写的妙”,译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选出来的这五篇译作,但愿读者也像译者一样越看越顺眼。

  感谢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感谢邢福义老师多年来对我的指点教育,感谢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和湖北省文学理论与批评研究中心对我工作的关心,感谢教研室同仁多年来对我的帮助和支持!

  幸好拙文与万胜先生有缘,不然就没有这本随笔集问世,没有五六本“戴建业作品系列”出版;幸好编辑刘铮做这套作品系列的责编,不然书中将会出现更多的错误。

  戴建业

  2015.5.21夜于枫雅居

  必修还是选修?

  ——“大学语文”课随感

  这篇文章是一篇命题作文。最近,中国人民大学将大学语文从必修课改为选修课,这门一直被人冷落的课程,一时成了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叹气摇头,《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请我就此谈点意见。

  大学语文和当今中国许多其他教育问题一样,真是说来话长,而且无从说起。对于各大学当局来说,大学语文成了名副其实的鸡肋,弃之不忍,食之无味;对于多数大学生来说,大学语文的确是可有可无,有它不为多,没它不为少。它是给中文专业以外其他专业开设的公共课,无论是开设这门课的校方当局,还是各专业的大学老师,抑或上这门课的大学生,好像谁都没有把这门课当回事。东方网载,“在不少高校教师眼中,大学语文课不过是‘小儿科’,教学甚至不必使用教材,老师在课堂上尽情发挥,学生在台下记好笔记即可”。据人大管教学的负责人说,大学语文是人大最不受欢迎的课程之一,连续多年的学生评价都是倒数第二。

  大学语文这门课程不受欢迎,自然有教师、教材等方面的原因,但不能排除它不受学生重视这一因素。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大学语文让人乏味,大学英语可能更让人反胃。读中国古典诗词或外国戏剧小说,总不至于比记英语单词更烦人吧?但学生谁敢对英语说“NO”?校方谁敢将英语改为选修?连中山大学中文系金钦俊教授也认为,“大学语文这门课程并非绝对必要”,“英语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工具,不能放松”。这也许是官方、教师、学生、家长的共同心态。十年前我到新加坡讲课才知道,这个华人占多数的小国,华人早已将自己的母语变成了英语,华语在那里是“不成功者”的语言。如今,国内哪所大学不在喊国际化?哪个同胞不希望“走向世界”?尽管绝大多数大学只有书记、校长、处长才能“国际漫游”,绝大多数大学教师和毕业生只能“走向神州”。昨天中国新闻网载《中国精英阶层新思路:生个美国娃全家移民》,其实中国底层虽然没有“生个美国娃”的能力,但他们并非没有“全家移民”的梦想。从社会精英到普通百姓的这种价值取向,导致国人对母语自轻自贱的态度。事实上,学生学英语并没有什么兴趣,之所以还在坚持学习英语,一是怀着“走向世界”的“崇高目的”,一是要想拿文凭就得过英语四级的官方压力。另外,还有要想免试攻读研究生就必须过英语六级的这道门坎。

  官民重视英语和轻视汉语都是出于功利,部分人可能有随大流的从众心理,部分人是由于必须通过考试的压力。学英语也好,学汉语也罢,学习目的一经扭曲,学习方法也会变形,学习效果自然很低。

  我们很少问一问:从幼儿园到大学学了一二十年英语,到底多少人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使用到它?又有多少人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会”使用它?到底多少人学英语后“走向了世界”?我们更很少问一问:汉语作为我们的母语,对于我们生活和智力有什么影响?母语不好又会有哪些害处?

  俗话说“船小好调头”,新加坡华人统治者发现洋人的英语,在世界上比老祖宗的汉语更加有用,马上关掉以汉语教学的南洋理工大学(重开后的南洋理工大学以英语教学),将新加坡的工作语言变为英语,让英语成为所有新加坡人的母语,这等于说他们在语言和文化上重新认祖归宗。现在新加坡年轻华人在公众场合和私人场合,工作和交流都以英语为主,他们思考、交流和工作语言都是英语,很多人说汉语比我说英语还难听。英语现在几乎成了世界语,全球90%以上的信息都通过英语传播,所以,新加坡统治者这种做法没有什么不对,新加坡年轻人不喜欢学汉语没有什么不好,不懂得祖宗文化也没有什么遗憾,不知道孔子、老子、《易经》、《尚书》,他们国家的经济不是照样繁荣昌盛?新加坡人不是照样生活得十分快乐幸福?

  可在我们大陆,青年从呱呱坠地到上学读书,汉语“天然”地就成了我们的母语,即使“文化大革命”期间天天破“四旧”,也没有想到要把祖宗的“旧汉语”破掉,那时候大学除外语系以外,其他专业反而都砍掉了英语课。汉语既然是我们的母语,白天说话,夜晚做梦,大会上慷慨陈词,恋爱时绵绵絮语,直至与对手辩论吵架,与情人打情骂俏,用的都是不招人待见的汉语,更不用说我们的思维和感受都离不开汉语了。除非像新加坡华人那样牙牙学语就说英语,只要汉语成了我们的母语,它就会影响到你生活、智力和情感的每一个层面。

  本月13号《西安晚报》一篇文章说,北京大学微电子学研究院教授张海霞,拿着理工科大学生的文稿越看越生气:这些作业没有几篇是语言通顺的,诸如“硬件方便的更换更是方便之极”,“实现友好化的语音控制”…………一篇比一篇要惨不忍睹。张教授感叹:“这语文都怎么学的?!”“于是,张海霞在网络论坛上疾呼:‘救救语文教育,救救我们的中华文化。’”我倒没有张海霞教授那么目光远大,还想着要“救救我们的中华文化”,我现在想到的是我们语文这么差,怎样才能“救救我们自己”?

  北大理工科学生写不通作业,普通大学理工科学生的语文水平更可想而知。又岂止是理工科学生如此?文科大学生的语文水平又能强到哪里去?甚至中文系不少大学生也写不通句子。纸上的句子写不通顺,交谈中自然就会说话不清,连话也说不清楚的人,难道能够清晰地思维?

  英国哲学家洛克将语言的功能分为“民事的”和“哲学的”:“对于语言的民事用途,我指的是由文字而进行的思想和观念的交流,像可以用来进行公共谈话,进行一般事务的交往和为了社会生活的便利…………对于语言的哲学用途,我指的是用它们来传递事物的准确的概念,表述一般的命题,表达毋庸置疑的真理。”洛克说的就是语言的交际功能和思维功能。

  先来谈谈汉语在我们交际中的作用。虽然年轻人交谈时偶尔也来一句OK,再见时偶尔用到Bye-bye,但大家主要还是用汉语进行交流。人们以为自己天生就会交流,没有上过大学的人谁不会说话?十分遗憾,恰恰有很多大学生不会说话,他们和人交流不是词不达意,就是表述含混不清;不是语言乏味,就是谈吐粗俗——你一张口就暴露了你是什么样的人。要想不满足于像动物那样“有了快感你就喊”,要想能够委婉生动地表情达意,除了学好语文外别无他法。

  再来看看汉语对我们思维的影响。杜威有本教育学名著《我们怎样思维》,其中有这样几章论及语言与思维:“理解:观念和意义”、“理解:概念和定义”、“语言和思维训练”。西方语言学家和心理学家研究语言与思维关系的成果更多得不可胜数。我们必须通过语言来进行思维,同时我们的思维又必须经由语言来表达——语言不仅是我们思维的工具,而且还是我们思维的载体。怎样做到既思维严密又表达准确呢?最有效的途径不外乎逻辑训练和语文学习,其中尤以语文学习最为基础。思维和表达最基本的单位当然是词汇,词汇有些十分具体,有些则极为抽象,比如,梨树—树—木本植物—植物—生物,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抽象。要准确掌握这些词的内涵和外延,还要了解这些词意义的演变和歧义,这样我们就不会混淆它们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含义,在不同语境中所表达的意义。准确理解是严密思维的前提。做到思维缜密还得掌握大量词汇,教育学家和语言学家将我们记住了的词汇,分为被动和主动两种:被动词汇就是那些读到或听到时自己能认识和听懂,但自己思维和写作时不会主动用到它的词汇,这些词汇其实是些半死的词汇;主动词汇就是那些不经过刺激也能从大脑中蹦出来的词汇,这些词汇才是自己思考和表达的“生力军”。被动词汇只能与我们“混个眼熟”,但用起来并“不听我们指挥”。可见,词汇贫乏我们就无法思考,只有被动词汇我们也难以深入思考。

  关于汉语词汇的问题常常被人忽视。在学英语过程中用力最苦、耗时最多的就是记单词,因为单词量太少就不能读懂和听懂。尽管一遍遍地查字典,一遍遍地死记硬背,有些单词还是“很不听话”,前边记了后面又忘了。掌握英语单词来之不易,难怪有些人以自己记得很多英语单词自豪和自傲。可是,有谁曾像记英语单词那样下死工夫记汉语词汇呢?不认识英语单词我们知道随时查词典,不认识汉字我们通常都是靠猜靠蒙,好像学习汉语不必着意于识字,以为认识词汇的多少不影响自己的汉语水平,用心识字的人可能还会引来嘲笑。可我们古人读书都是从识字开始,做学问也是从识字奠定根基。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清朝大学者戴震在《与是仲明论学书》中强调识字的重要性:“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有渐。”当然,不能像有些人死记英语单词那样识字,要在具体的篇章语境中认识字,在不断写作中学会用字,在思考中把死字变为活字,把那些被动词汇变为主动词汇。

  除了交际和思维功能外,大学语文还能培养学生细腻敏锐的审美感受能力,尤其是熟悉各种文体的基本特点和文体风格。大学期间学习大学语文不像中学学语文那样为了备考,主要应引导学生品味优美文风,模仿典范文体,特别是掌握学术论文的特质与规范。

  弄清了大学语文的功能,就容易给大学语文定位。我觉得大学语文的教学目的,应该主要限定在语言、文体、文风三个方面。语言这一层面着重于语言表述达到准确生动,运用语言进行思维达到严谨缜密,以及对汉语语言美感具有敏锐感受;文体侧重于各种文体的特点与风格,特别是论说文体的规范和写作要点;文风侧重于各种语言风格的品味和鉴赏,各种文体风格的细腻辨析,甚至从数学论文中也能感受它那简洁单纯的美学特征。

  一门二个学分的大学语文课,显然不能承受“救救我们的中华文化”的重任,也不可能靠它来“复兴我们的母语”,因为中华传统文化的衰微和我们母语的冷落,有其复杂的历史与现实原因,中华传统文化如果真的值得复兴的话,也需要全体国人的共同努力,一个穷教师怎么可能挽狂澜于既倒?但是,既然命中注定汉语是我们的母语,大学语文虽然不能让“我们的母语”复兴,但它可能让大学生由欣赏自己的母语,进而热爱自己的母语,并最终学会自如地使用自己的母语。大学语文在定位时要谨守自己的本分——语言的审美与使用,文体的规范与模仿。让大学语文越俎代庖什么都干,它将什么也不可能干好;对它寄予过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它只会给人们带来深深的失望。

  没有必要将大学语文与大学英语拿来比较,更没有必要由此而自怨自艾。对于那些既有才华又有雄心的青年来说,掌握英语绝对十分必要。哪怕是从事中国古代文史哲研究,一个21世纪的学者要是只能阅读汉语,那将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不过,假如说今天大学语文教学很糟,大学英语教学效果更糟。一个青年从小学到大学学了一二十年英语,可能有80%以上的大学毕业生,既不能说,也不能听,又不能读。学生时代花时间最多的是英语,毕业以后最没有用的也是英语。我认为最为迫切的是改进英语的教学方法,英语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教,更不能像现在这样考,同时也没有必要让所有层次所有专业的大学生都学英语,都考四级。研究型大学的学生英语应当必修,二本三本四本和专科大学生,大部分专业可以作为选修,有些学校和某些专业的学生甚至可以免修。有些学生学了多年英语,最后英语成了无所用之的屠龙之技,这是个人生命和教学资源的双重浪费。不管是什么层次的大学和专业,英语的四六级考试应当尽快取消,这种考试除了浇灭学生学习英语的兴趣和热情外,它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极少数人可以获取大量钱财。如果说大学语文与大学英语有什么瓜葛的话,我觉得一个中国大学生,你越是会欣赏和使用母语,你就越能学好英语,因为你能发现这两种语言的相通与相异,你对这两种语言的特点就会有更细致的分辨,对这两种语言的美感也会有更细腻的体认。我还要提醒青年大学生的是:如果你是用母语来感受和思考的话,没有学好自己的母语将使你的感觉比较迟钝,使你的思维缺乏严谨,使你的思想没有深度。一个连母语也不会说不会写的人,要是能够“走向世界”,那真是世界奇迹!

  最后我想谈大学语文教学方法的改进。从事大学语文教学的老师可以说是忍辱负重,他们在校方、同事、学生的忽视乃至轻视中艰难前行。但我还是要说目前大学语文的教材和教学的确需要改革。目前使用的大学语文教材与高中的语文教材十分雷同,所以人们调侃它是“高中四年级语文”。很多教师的教学方法也与高中语文老师没有两样,还是背景介绍、中心思想、艺术特点那老一套。不同专业的大学语文必须有不同的范文,有不同的特点,比如经济学专业的大学语文,可以选讲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选取部分章节侧重讲它的写作特点与优点,讲它的行文、认证、结构,让该专业的学生可以借鉴和模仿。哲学系的学生可以讲叔本华和罗素的文章。这几个人既是本专业的大家,也都是写文章的高手。

  把大学语文重新定位以后,它兼备工具性、实用性和审美性,除中文专业外的所有大学生都应作为必修课,让大学生通过这门课程的学习,感受母语魅力,提高思维能力,掌握专业学术论文的规范与技巧。这一方面要求教大学语文的教师具备宽广的知识结构,敏锐的审美能力,高度的教学技巧;另一方面又要求校方的重视,要求学生充分认识到这门课程的重要性,慢慢培养自己对母语的浓厚兴趣,树立学好母语的毅力、信心和恒心。

  但愿以后不再讨论大学语文是必修还是选修,而是探讨如何把大学语文教好和修好。

  第3页 :彪悍的人生更需要理由!/用心良苦,瑕瑜互见

  彪悍的人生更需要理由!

  ——辽宁两届高考状元刘丁宁复读择校随感

  刘丁宁去年以辽宁文科状元考进名校香港大学,并且获得72万元全额奖学金。据《QS世界大学排名》,从2010年至2013年,香港大学连续三年被评为亚洲第一,世界大学排名在22至23位之间,这个排名机构是世界三大最权威排名机构之一。状元—名校—全奖,不仅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考生,即使任何一个官二代富二代考生,只要有这三项中任何一项都会喜出望外,而刘丁宁竟然将所有好事都收入囊中,这让无数“学渣”们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没想到她到香港大学入学一个多月就退学,又回到了母校本溪市高中复读。这一爆炸性新闻让许多人从“惊喜”变为“惊异”,从“羡慕”变为“惋惜”。放弃这么好的大学,选择前途未卜的复读,这种做法真让内地大多数家长和考生觉得匪夷所思。据本溪市高中校长李玉成介绍,刘丁宁放弃香港大学的理由是:“她选择回到本溪高中复读,主观上是她想追寻更纯粹的国学,觉得到北京大学中文系更适合自己对学业的追求。”她退学和复读的这个理由,估计会让不少读书人困惑不解。

  谁曾料到,刘丁宁几个月之后又让所有人惊奇:今年她又成了辽宁省文科状元!刘丁宁不顾外人疑惑与非议,顶住了复读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用自己的考试成绩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自己!一次考中状元就是个奇迹,两次夺魁简直就是神灵附体!难怪各大网站都在感叹:“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学渣’们,一起颤抖吧!”看到刘丁宁相关报道后,很多正在高考泥途中跋涉的高二学生纷纷五体投地:“女神,我跪了!”我也立即发了一条微博表达自己五味杂陈的心情:“放弃那么好的港大,放弃那么高的奖学金,再重新复读一年,再浪费一年生命,为的是‘追求更纯粹的国学’,还认准了只有北大中文系才能学到这种‘纯粹的国学’——姑娘,你叫我说什么好呢?”

  的确,刘丁宁真不知叫我说什么好!我一遍遍追问自己:对她的追求和选择是赞叹和欣赏,还是困惑和叹息?可能都是,又都不是。

  去年7月《新快报》一篇名为《当状元毕业十多年后,他们在干什么》的报道说:“从今年已经确认的情况来看,金融、经济、管理仍然是状元们的主要专业去向。据调查报告显示,1977~2012年,中国各省市自治区高考头名选择就读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人数最多。”状元们大学毕业后大多数都留学海外,最后绝大多数都流失海外。可见,多数状元选择专业不是冲着钱(金融、经济)就是冲着官(管理),相比之下,刘丁宁立志学国学实在是超凡脱俗,“追求纯粹的国学”更是不食人间烟火。她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兴趣,更有自己的坚守,小小年纪就愿做传统文化的“麦田守望者”,这使她像滚滚浊流中的一泓清泉,谁见了都会由衷欣赏和赞叹。

  更让我欣赏和赞叹的是她情绪的平静、内心的强大和发挥的稳定。复读生都要承受普通考生双重的压力,高考状元复读更要承受多重压力,像我这种承受力不强的人可能要崩溃,何况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我对刘丁宁的定力无比惊叹。一次考中状元也许是运气,复读又考中状元可是实力——包括她的学习能力和心理的调节能力。

  可是,对报纸上所说的她“追求纯粹的国学”,“她认定只有北大中文系才有最纯粹的国学”,我在赞叹之余又充满狐疑和困惑。首先,什么是“国学”学术界一直还在争论,对它内涵与外延的界定至今仍莫衷一是。我国古代虽然很早就有“国学”一词,可那时的国学就是太学,即朝廷兴办的最高学府,后来也指书院讲学藏书之所。而今天我们大家所说的“国学”,大致是指以儒学为主体的华夏传统文化学术,它涵盖了古代经、史、子、集。清以前没有人将传统学术称为“国学”,“国学”是与“西学”相对而言的,它是西学东渐以后的产物——因“西”而有“东”,对“他”而称“我”。没有西学这一强势文化的参照,肯定就没有“国学”这一名词。其次,什么是“纯粹的国学”更是人言言殊,我本人对“纯粹的国学”也是一头雾水。古代学术向有汉学宋学之争,经学内部又有今文古文之别,仅仅就古代学术而论,到底哪种才算“纯粹的国学”?自从“五四”以后,尤其是1949年以后,大陆学者中还有多少学人在治“纯粹的国学”?去年一位老学者还在为“三礼已成绝学”痛心疾首。最后,在香港大学读书就是“浪费几年时间”,只有上北大中文系才能学到“纯粹的国学”,我不知道刘丁宁姑娘这种想法是来源于师长的告诫,还是经由她搜集资料后的个人判断,抑或是她自己在香港大学念书后的负面感受。有些网友也认为大陆是学“国学”最好的地方,北大更是学国学的圣殿。在这一点上本人孤陋寡闻,虽然北大中文系有不少优秀学者,但我不清楚他们系里谁在教“纯粹的国学”,更不清楚以马列主义指导的学术研究算不算“纯粹的国学”。现在北大中文系教授中,在内地和香港风头最健的当属孔庆东先生,他的研究领域好像是当代文学,“国学”是否涵盖当代文学还属未定之数。

  今天《环球时报》发表署名单仁平的文章《北大港大各有千秋都值得尊敬》,文中把刘丁宁“从港大退学及重考北大”,说成是“她完美实现了对个人规划的调整,展示了在学生阶段对人生选择的驾驭能力”。我觉得这篇文章的说法过于夸张,更看不出刘丁宁退学复读有什么“完美”。此文容易对正在冲刺高考的学生形成误导,让更多人放弃已经录取的名校而去复读,重新复制刘丁宁“对个人规划”的“完美”“调整”。前年报载一名被一本大学录取的考生复读,他发誓要圆自己的“清华梦”,后来没有听到这名同学的下文,八成是他仍然“梦断清华”。

  刘丁宁同学始终没有吐露退学港大的隐衷。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也许是她不太适应那儿的学习环境,也许是她不太习惯南方的湿热气候,也许主要原因是她有很深的北大情结。在刘丁宁去年7月26日参加湖南卫视的“天天向上”节目时,就已经流露出了想离开香港大学的想法。她在节目中充满激情地说:“五院(北大中文系)的老师同学们,等我来,我一定会回来的!”这是深情的告白,更是坚定的誓言。她尚未入学,就准备退学,学习环境和南方气候的种种猜想不攻自破。我们来听听她高中母校校长李玉成的介绍:“刘丁宁曾展示过自己的背包,里面有一沓的北大明信片。有在北大读书的亲属送的,还有自己曾去北大时买的,她还特意邮寄给自己。可想而知,北大对她来说,是多么神往的一个地方。这回,她用实力告诉大家:北大的明信片可以随时买了。”我能理解刘丁宁的北大情结。由于内地考生过去很长时间大学选择的单一,加之官方和社会长期的舆论导向,对于内地的考生来说,尤其是对于农村乡镇的考生来说,北大和清华不仅是世界上最好的名牌大学,也是他们心目中的精神圣地,上北大清华不是上学而是朝圣。接到了北大和清华的录取通知,不少地方至今还要敲锣打鼓上门报喜,各地高中还要为被北大清华录取的考生张贴大红喜报。考上北大清华就像古代中进士那样光宗耀祖。由于过深的北大情结,她可能没有诚心学习如何适应港大全新的学习环境,也可能没有认真考察到底哪里最适合于学习“国学”,更没有去深入思考什么是“纯粹的国学”。

  刘丁宁选择退学和复读是她的自由,现在她更是“求仁而得仁”,实现了自己最大的心愿。不过在我看来,她复读的理由有点儿盲目,退学的选择更有点儿草率。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有北大中文系才有纯粹的国学”暂且不论,以复读的方式重考北大中文系是一着险棋。假使“万一”考试失手呢?在高考分数公布之前,谁能担保她就能进北大中文系呢?当然,事后的结果证明她“彪悍的人生”没有“万一”,但对于普通考生而言复读可是充满了“万一”和“危机”。

  在香港大学是不是一定就学不好“国学”呢?刘丁宁同学好像没有拿出复读的劲头去尝试。内地名校和香港大学都有好老师,但就师资的整体水平而言,香港大学的师资力量无疑有较大的优势,更不用说它那国际化的学术氛围,它那可以自由探究的学术风气,它那与国际接轨的课程设置。就内地各名牌综合大学来看,北大、清华、复旦、南大、浙大、武大、中大等学校,很难说有多大差别。内地各大学的公共课都用的是全国统一教材,讲授大体统一的内容,任何上课教师都不敢甩开教材“离经叛道”。各种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专业课,也是用教育部的颁定教材,现在还开始用中宣部的“马工程教材”。差别主要表现在各任课老师的课堂发挥,有的老师讲得生动,有的老师讲得死板,如此而已。内地各大学与香港大学的差别,则主要体现在不同的办学理念和不同的培养目标。刘丁宁同学即将如愿上她心仪已久的北大中文系,以她复读表现出来的过人毅力和定力,但愿她四年下来能真正学到“纯粹的国学”。

  《环球时报》那篇名为《北大港大各有千秋都值得尊敬》的文章,声色俱厉地对那些批评内地高等教育的人说:“这些人真正要打的恐怕不仅仅是这些大学,而是同这些大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国家主流的一切。”这未免就有点儿上纲上线了。内地大学的同行们在谈起我国现在的高等教育时常免不了“唉声叹气”,可没有几个人想到要去否定“国家主流的一切”。作者单仁平先生这样危言耸听,不知道是他在存心吓自己,还是他在有意吓别人。这里避开香港大学和内地大学的优劣这个危险话题,我个人既不想对北大表示“尊敬”,也不想对港大表示“尊敬”,世上大概只有《环球时报》的笔杆子才会去“尊敬”一所大学。可单仁平先生称“刘丁宁放弃港大72万元奖学金的优厚条件,重选北大”这一举动,“代表了高考领域的辉煌,她对无数考生来说,是个正面形象”。我认为这种说法是在误人子弟,它可能在考生中造成可怕的后果。

  对于《环球时报》这篇妙文,北大张颐武和《中国青年报》社曹林反应大不相同。张颐武的微博大声叫好:“说得很客观,这选择不证明哪个学校更好,但证明她对自己的设计是成功的。她当然有选择的权利,而且她证明了有能力完成自己的选择,这就值得赞赏。骂她非常无趣,她证明学得好的也愿意选择内地的高校,而且这几年的状元选内地高校的越来越多了,说明有些瞎起哄对真有本事的没用。”中青报曹林微博却是批评否定:“环球评论胡言乱语,丝毫不讲逻辑。前半段说了,这考生弃港大而选北大,完全是个人选择和个性原因,后面论证却以这种个人选择为论据,反击对内地教育体制的反省与批评。一个考生放弃港大而选北大,内地教育体制就没问题了吗?评论员逻辑在哪里。我学生如果把评论写成这样,必须负分。”张、曹二人谁说得更加在理读者自有公断,我倒是认为不能把刘丁宁复读重选北大这一行为政治化,将它作为内地高等教育“值得尊敬”的佐证,更不能把刘丁宁退学复读树为“正面形象”,这会坑害无数内地的考生。

  习近平主席今年“五四”在北大警告说:“不能把北大办成哈佛剑桥第二”。习主席这一警告的良苦用心不得而知,北大叶朗教授第二天便附和说“把北大办成哈佛剑桥第二很危险”。习主席作为政治家发出这种警告无疑有深远的政治考虑,叶朗先生跟着说“很危险”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一向政治嗅觉十分迟钝,现在还看不出把北大办成“哈佛剑桥第二”的“危险”何在。诚实告诉内地的青年学子,哈佛大学和香港大学是世界顶尖名校,在那里可以受到比内地大学更好的教育,能够被这些大学录取的考生要懂得珍惜,千万别错失了这一人生的良机,要做出最大努力来适应新的学习环境,这比那些把退学复读树为“正面形象”肯定要更负责任一些,对学生本人和后来的考生更有指导意义。

  复读是一种有害身心的举动,更是一种浪费生命的行为,除非别无选择的条件下,考生还是不要做出这种愚蠢选择。刘丁宁只能作为一个极罕见的特例,每年每省的高考状元只有一个,连中两次状元的更只有刘丁宁一人。古代一千多年的科举也没有谁连中两次进士,更没有谁发疯到中进士后还考进士。第一次考试失手选择复读是无奈,第一次考得很好还要选择复读是轻率。

  在世界上很多发达国家,各个同一级别的大学之间可以转学。假如北大和港大之间学生可以转学,刘丁宁同学不必浪费一年青春,更不必用复读来进行人生的赌博。我觉得国家应该考虑在“985”和“211”等同一级别大学之间,让各个大学的学生能够自由转学,各个学校相互承认学生已修的学分。这样,每个大学生有了更多的选择,每所大学办学会更加精心,否则,大学就会变成空城甚至死城。

  刘丁宁同学连中状元,完成了她在中学阶段的“彪悍人生”,祝愿她以后给大家更多诧异和惊喜!不过,至今我还为她放弃港大感到惋惜,以复读的方式来圆自己的北大梦更让人后怕。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每一步都将决定自己人生的高度,每一步都将影响自己未来成就的大小。可能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也可能一步顺便一帆风顺。“彪悍的人生”更需要理由,若是没有清醒的理由,这样的人生越是彪悍,人生的结局就可能越是悲惨。我从没有认为刘丁宁的选择有什么“完美”,更没有觉得她的选择需要“复制”,而且她的选择也不可能被他人“复制”;“学渣”们不能把她作为自己仿效的“正面形象”,既无须在她面前“颤抖”,更不必在她跟前“下跪”。

  用心良苦,瑕瑜互见

  ——我观武汉市中考“材料作文”

  今年武汉市中考语文试卷中的这篇材料作文,给出一篇可名之为“小橡树成长经历”的寓言,考官并做了如下提示:“成长过程中我们需要些什么呢?小橡树的经历应该引发你的一些思考。”

  从所给的材料和所做的提示,我们不难看出考官的良苦用心。“小橡树的成长经历”就是考场上这些初中生眼下的经历,这则寓言比较贴近中学生的精神生活。每一个中学生都有过小橡树这样“成长的烦恼”,就像小橡树一样,看到别的树结出了苹果,自己也想结苹果;看到玫瑰树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自己也想开出玫瑰花。谁都害怕成为同伴中的“另类”,害怕不被同伴所接纳,更害怕落在别人的后面。可是,就像不是所有植物都能结出苹果,不是所有植物都能开出玫瑰花一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唱家,都能成为体育明星,都能成为科学家。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都具有不同的气质和天赋,都有不同的长处和短处。正是这种天赋、气质、长处和短处,导致我们每个人青少年时期“成长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发展,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还不可能真正认识自己,还难以理智地选择自己的发展方向。

  这篇材料作文最大的亮点是:由于所给出的材料能让初中生“感同身受”,让考生容易找到作文的素材,使他们在仓促之际容易入手,使他们在下笔的时候“有话可说”,同时也容易激发考生丰富的想象,使他们笔下不至于干瘪枯燥。它的另一个亮点是,由于它涉及青少年成长的烦恼与迷茫,让考生具有较大自由挥洒的余地,想象丰富者可以畅想未来,长于思辨者可以畅发议论,可以显出“灵气”,也可以表现“深沉”…………

  令人稍感遗憾的是考官的这句提示——“成长过程中我们需要些什么呢?”这个问题不应该问这些考场上正处在“成长迷茫”中的初中生,首先应该问一问包括考官在内的所有成人,问一问所有教育部门的领导和各学校教师,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他怎么可能清楚自己的“成长需要什么呢”?考官本人在初中阶段知道自己成长需要什么吗?这个问题不仅失之生硬,而且限制了考生发挥的空间。

  我们不妨将今年省内各地区的中考作文试题作一点比较。孝感市“二选一”之二是一篇“话题作文”,给出的话题是:“想欣赏喷薄而出的日出,就得等待黎明的黑暗;想看到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就得等待一个冬天。等待的过程既是孕育情智的过程,又是积聚力量的过程,还是调适心理的过程。为了心中的愿望,等待一时又何妨。成长中的你,有过等待和被等待的经历吗?”考官提示是:“请以‘等待’为话题,题目自拟,立意自定,除诗歌外文体自选;或叙述经历,或发表见解,或抒发感情。”与武汉市给出的材料相比,孝感市的材料有点儿空泛,而它的提示比武汉市的有更大的弹性。但武汉市这篇材料作文可能更容易让考生显出“梯度”,有思想有想象的考生更容易脱颖而出。鄂州市的材料作文给出的二则材料都有点儿“老气”,学生在立意上很难写出新意。襄樊市也有一篇材料作文,内容是谈世博会的,好处是有鲜明的时代感,但对那些没有去过世博会的考生可能有点儿隔膜。荆门市的命题作文“这一次我真的被感动了”,十堰市的命题作文“这也是一种爱”,二者之中我可能更偏爱十堰市的这篇命题作文。

  我自己没有中学教育的经验,很难体会命题考官的艰难辛苦,俗话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上面的评说可能没有一句说到了点子上,要是再说下去就更是胡话连篇,还不如就此打住。

  大学与大学生:各自角色定位的错乱

  据今天湖北荆楚网报道,前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迎新时,一位来自天津的家长带着儿子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工作人员询问:“寝室里装空调了吗?”工作人员告诉家长,学生寝室装空调正在逐步安排,南湖校区今年暂未安装。家长急切地问道:“那我能不能自己买个空调,装在孩子寝室里?电费我家孩子自己一个人出都可以。”“不是电费的问题,是电线的问题,安装空调涉及线路改造,整栋宿舍楼的电线都要改,不是哪个寝室的问题。”接待人员耐心解释。家长马上表示不在乎钱:“我掏钱把整个宿舍的电线都改一下,成吗?”这种场面2009年武汉大学迎新时也出现过,当时一位新生家长语出惊人:“我女儿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需要空调!”2010年上海复旦和上海交大也有类似的报道,记得熊炳奇先生还就此在《东方早报》上发表了《大学生寝室为什么就不能装空调》的文章。

  记者采访了武汉多所大学的新生家长,他们的意见可谓针尖对麦芒:有的说几个孩子住在一间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我们做家长的实在是有些心疼;有的认为“学校就是历练人的地方,家长大可不必这么敏感”。凤凰网上网友对此的评论也意见相左,有的网友语带讥讽地挖苦大学生:“真的成为‘天之骄子’了,可悲啊。”有的强烈批评大学:“支持!一个学校只知道怎么去赚钱!就不知道怎么样去为学生着想?中国教育真的完蛋了!”

  近几年不断重复大学生寝室空调的“故事”,《东方早报》的编辑请我对这一“故事”进行评点。

  从大学生宿舍装空调的具体事件,我看到大学和大学生各自在角色定位上的错乱。

  大学还死守着传统教育者的角色,还自诩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摇篮,还只是意识到是学生的“引路者”。过去学生没有读好书,先生只知道打学生的板子,学生无权要求先生反省自己的教学方法。目前至少“211”大学还是“皇太子不愁老婆”,所以很少考虑到要对学生纡尊降贵,在学生面前大有“今天你以我为荣”的良好感觉。其实,大学与大学生的关系,既是教育与被教育者的关系,也是服务与被服务者的关系。大学有权利对大学生进行严格的教育,更有义务为大学生提供优质的服务——包括先进的教学理念、有深度和广度的教学课程、卓有成效的人格熏陶等,也包括良好的教学设施、便利舒适的生活条件。在今天的大学里,学生及家长可以称自己来接受锻炼和教育,忽视某些生活条件的艰苦,但大学领导不能以此为借口,为自己破旧的教学设备和糟糕的生活条件开脱。空调对今天的南方城市来说,已经不是“贪图安逸”或“好逸恶劳”,是每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寻常电器。长江中下游城市里有几个家庭夏天不用空调?优裕的生活条件,第一次是一种享受,第二次就是一种必需。古人也明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书记、校长办公室里都有空调,为什么迟迟不给学生宿舍装空调?几乎所有南方大学留学生宿舍都有空调,为什么就没有想到给国内大学生宿舍装空调?书记、校长、留学生是人,内地大学生就不是人?

  上面是我作为一个大学教育工作者对自身的自责,下面我再以父亲的身份对自己正在念书的儿子提点儿要求,从家长和学生的角度来谈谈大学生的角色定位。大学虽然有义务为大学生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但大学生进大学显然不是为了过舒适日子,要是这样就别上任何一所大学,因为所有大学都很难让你事事称心,对那些家境好的大学生尤其如此。几个人住在一起的大学生宿舍的确有诸多不便,更何况暂时夏天还没有空调!但人的可塑性和适应性极强,人类享受空调大概也只有上百年的历史,我们的父辈也只是这几十年才用上了空调。一个人一间宿舍肯定更舒服更方便,但一个人一间宿舍会让你在大学失去很多东西。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同大学易,同寝室难,在一个寝室里容易磕磕碰碰,在这里学会与兄弟姐妹们相处,是一个人成熟非常必要的一环。学会承受委屈和磨难,对一个人的健康成长极为重要——只有学会承受委屈,你才有宽广的胸怀;只有不怕磨难,你才觉得磨难并不可怕。不能经受艰苦之事,就难以成就杰出之才。这种磨难、艰苦,既指精神的也指物质的,一个害怕生活艰苦的人,估计很难学习刻苦。同学们应该有理性的生活态度,家长们更应该对自己的宝贝放手。学生和家长首先应该将自己定位为受教育者,而不应该把自己当作被服务者。

  在迎新之际,大学与大学生各自都应该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定位,这样彼此才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第4页 :人性与公平/思想的平面化与知识的碎片化

  人性与公平

  ——漫议《国务院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

  《国务院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刚刚颁布,便有网络和平面媒体的编辑给我写信,要我谈谈自己对这一《实施意见》的意见。教育影响到我们社会的千家万户,更影响我们民族的未来,由于长期在大学从事教育工作,对我国基础教育的情况也多少有些了解,这里仅就自己见到、听到和感到的东西,漫议《实施意见》中所涉及的主要问题。

  高考不分文理科、“减少和规范考试加分”和“完善和规范自主招生”,是这次《实施意见》最大的亮点,前者事关考生今后学习兴趣的培养、专业的选择和个人的前程,更事关教育的人性;后二者事关教育的公平和考试录取的公正。

  高考文理不分科是《实施意见》中最正确的决定,它不仅仅是有利于国家培养优秀人才,也符合教育中的人性,对此我自己深有体会。我的小学、初高中都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的,那时中小学根本没有分文理科的概念,学生也没有任何学习压力,我到初中以后就慢慢喜欢上了数学,上高中以后又喜欢上了写作,就整体成绩看我的理科可能更好。1973年邓小平恢复工作,出现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我们麻城一所几千人的高中还破天荒地举办了一次数学竞赛,那次竞赛的前三名中只有我一个人阴差阳错报考了文科。其实我高中时作文虽然写得不错,但在班里还称不上“老大”,我的数学成绩在班里可一直名列前茅,数学老师还常给我开数学小灶。上大学不久,我就后悔报考文科,要求换到数学系去学习,当时没有换系换专业的规定,我还找过相关领导和老师要求退学。我在大学一二年级读得非常痛苦,三年级以后为了个人出路才去报考研究生,这才走上今天这条道路。这些经历去年我写在《碰巧——大学毕业三十周年随感》一文中。

  从我个人的经历来看,过早就强分文理科,既不利于人才的培养,也不符合人的本性。一个人喜欢文科还是喜欢理科,与个人的智力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个人经历和环境造成的,比如小学时数学老师特别和蔼,语文老师特别讨厌,或者自己的母亲爱看小说,或者自己的父亲是数学教师,都可能决定你的学习兴趣。我儿子数学成绩好于语文,就是因为我对他过于严厉,他小学数学老师特别平易近人。我弟弟现在在国外从事数理统计研究,是因为他年龄比我小很多,他考大学的时候全社会都轻视文科。对中小学的学生稍加考察就会发现,一个小孩连续几次数学考试失败,或经常有难题不能解答,就可能挫伤了他对自己学习数学的信心。就像一个人是喜欢吃辣椒还是喜欢吃花椒或者喜欢吃甜食,主要是环境的产物一样,一个小孩喜欢文科还是喜欢理科,取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外在原因。我们的教育过于功利,没有好好培养我们后代广泛的兴趣——兴趣可以培养,也可以扼杀。一个人到底擅长于什么专业,要有一个长期的试错过程才能认知。清人章学诚在《答沈枫墀论学书》中说:“人生难得全才,得于天者必有所近,学者不自见也。博览以验其趣之所入,习试以求其性之所安,旁通以究其量之所至,是亦足以进乎道矣。”章氏比我们更懂得教育和人性,经由“博览”、“习试”和“旁通”等方法来不断试错,是每一个人认识自我长处和短处的不二法门。人的智力具有极大的潜能,人的发展更有无限的可能性,从初中和高中就分出文理科,完全不符合学习的规律,更违反了一个人成长的天性。不仅在中学阶段不能分文理科,进入大学后仍然要让学生自由地选择不同学科。

  《实施意见》决定“减少和规范考试加分”与“完善和规范自主招生”,这两条决定是对前些年做法的纠正。从多年实行的情况来看,大学里“考试加分”和“自主招生”,真可以说是弊端丛生。中国人民大学招生办负责人贪污受贿上亿元,我敢保证这绝非一个大学的个案,而是大学“考试加分”和“自主招生”腐败中的冰山一角,有自主招生权的大学情况都彼此彼此,各人受贿的多少只在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唯一的差别是人大这位招办负责人非常“倒霉”,而其他大学招办负责人比较“走运”。

  这些年来,社会上不断有人高喊要扩大大学招生自主权,这次《实施意见》中“减少和规范考试加分”与“完善和规范自主招生”,网上又有很多人还认为是教育改革的倒退,认为这是中央在“收权”或“集权”。我对集权一直无感,但在高考考试和录取中,我认为目前最好还是由国家统管。大学自主办学可以放手,但大学招生录取不可放权,主要原因是我们没有健全的监督机制,自主招生录取中有太多的“猫腻”。我曾在微博中多次说过,叫嚷扩大大学自主招生权的那些家伙,不是笨蛋就是坏蛋,笨蛋叫嚷是不明真相,坏蛋叫嚷是别有用心。自主招生权是各大学相关负责人的“摇钱树”和“聚宝盆”,自主招生的权力越大,他们口袋里的钞票就越多。如果各大学都实行自主招生,农村孩子和穷人孩子就别想上好大学。现在各大学招聘教师和科研人员,为什么最看重应聘者的第一学历?就是因为高考录取中相对公平,而研究生考试录取中都有很多“弹性”,这种“弹性”就是来源于各大学对研究生能够“自主招生”。

  我当然知道“大学自主招生”是个好东西,但大学没有完善的监督机制时它就是个坏东西。常常会听到有人辩解说,“民国时期大学都是自主招生,没有谁投诉这样录取有损公平”。这些朋友根本不了解我国近百年教育风气和社会风气的变化,我只能对这些叫嚷的朋友说:在民国时期的大学校长中,你能找到现在这么好的“大学领导”吗?

  2014.9.5半夜草于枫雅居

  不能让父亲“无证上岗”

  明天是父亲节了,真要感谢设定这个节日的人。在大多数家庭里,父亲总是扮黑脸,小孩有错通常是父亲做恶人,偶尔把小孩恶吼一通或暴打一顿,所以,父亲在小孩印象中常是凶神恶煞的形象,成人后想念母亲而讨厌父亲。记得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就是我最大的“敌人”,我还常向自己铁哥们讨教对付父亲的“办法”。现在一想起这些荒唐事来,就觉得愧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当年真是误解和冤枉了他。如今有了父亲节的提醒,但愿天下儿女能想到父亲当年的“好处”,给家中满脸皱纹的老父送去一声问候,或给九泉之下的父亲分几瓣心香。

  我原以为结婚生子以后,自己天然就成了父亲,现在才明白这只是名义上的父亲,或者说还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对于后代来说,父亲和教师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比教师更重要一些。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见父亲的榜样作用何其大。当父亲和当教师一样必须通过学习才行,没有出色的教师难有出色的学生,无德无行无才的父亲也难以培养出品学兼优的儿女。

  国家应该创办父亲母亲学校,为了培养出优秀的下一代,我们先要培养优秀教师,同样也应培训优秀父母亲。可是我们有师范院校却没有父母亲学校,人们都有一个误解:教师需要教育,父母出自天然。我儿子上大学之前对我埋怨“自己没有快乐的童年”,当时我内疚地对儿子说:“儿子,在我有你之前没有当过父亲,我第一次当父亲没有一点儿经验,如果再当一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可悲的是,中国大多数男人只能当一次父亲,没有办法弥补自己的错误。大多数男性和我一样,结婚生子后糊里糊涂地就做了父亲,做父亲时完全是“无证上岗”。人们知道,当教师需要有“教师证”,当父亲怎么就不需要“父亲证”呢?其实,当父亲和当教师同样有难度,可能还比当教师的难度更高一些。

  我们的师范院校培养教师时,更多是培训未来教师的专业知识和教学技能,实际上未来教师更需要培养的是爱心。而父母更需要学习的是当父母的知识和技能,因为父母对儿女的爱心来于血缘天性,教师对学生的爱心则得自后天教育。我们现在很多教师对自己的职业毫无兴趣,只是把教书当作谋生手段,学生自然感受不到教师的温暖与爱意,在一个没有温暖的环境中读书,学习自然就成了一门苦差事。我们的父母肯定挚爱自己的儿女,但又苦于不知道如何教育他们,而且常常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爱心,甚至“好心”还被儿女看成了“恶意”。恨家中的父母尤其是恨父亲,就像恨学校里的教师一样,在青年学生中是一种常见的“流行病”。我的父亲非常爱他的两个宝贝儿子——我和弟弟,但我和弟弟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笑脸,也很少感受到父亲的温暖和爱意。我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愿非常迫切,给我取名为“戴建业”,给弟弟取名“戴定威”。我和弟弟不管做得怎样都不能让父亲完全满意,我们兄弟俩生活得十分压抑,我在美国工作和生活的弟弟至今还不能原谅父亲。这说明我的父亲也没有学会“如何做父亲”,父亲有“好心”不一定能办成“好事”。

  我们中国父亲功利心太强,而功利很容易滑向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愿望而没有顾及儿女的兴趣,只关注儿女的成绩而很少关心儿女的幸福。希望儿女考上名牌大学,希望儿女出人头地,表面上看是为了儿女们“好”,骨子里何尝不是为了自己更有“面子”?这样做固然是爱儿女,但何尝不也是爱自己?当然要说中国父亲有点儿自私,恐怕大多数父亲要和我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为了儿女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甚至愿意献出一切,怎么能说他们自私呢?他们这种“自私”完全是无意识的,有时还和“无私”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将儿女的成功当成自己成功的一部分,这让儿女活得累,也让自己活得累。父亲经常怨儿女不争气,儿女不断抱怨父亲“不通人性”,天伦之乐变成了天伦之仇。

  就像我们不是天生就能当好教师一样,我们也不是天生就能当好父母。教师与父母都有一个学习和提高的过程,教师能够教学相长,父母也能与儿女共同成长。

  祝天下父亲节日快乐!

  从一家独唱到众声喧哗

  ——微博之赞

  通过这次“7·23温州动车追尾事件”,敏感的“潮人”和迟钝的“笨驴”都明白,微博正在改变新闻的传播方式和接受方式。公众对这次事故的了解首先来自微博,微博即时地向大众传递事故真相,主流媒体只是跟在它后面鹦鹉学舌;公众相信的也是微博而非官方媒体,微博在黄金时间向人们提供“原生态信息”,而主流媒体提供的全是反复过滤的“旧闻”;从前遇到事故,人们只有被动接受官方报道,公众永远只是下面的听众。“温州事故”中,微博使大众成为事故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每一个人就像亲临事故现场,很多人对着微博一夜无眠,传递爱心、寻找亲人、严厉问责、愤怒声讨…………因而,微博让公民意识真正觉醒。有人惊呼微博在倒逼社会改革,微博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正在改变人们的思想观念,正在改变人们的情感体验方式,而且可以肯定,它也将加速社会的改革进程,并终将改变中国的社会生态。

  没有微博的时代,你只能听到官方媒体的一家独唱;有了微博之后,突然变成了百姓的众声喧哗。现在,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此刻要是心情忧郁悲观了,你赶快去看央视的新闻联播,那里到处是莺歌燕舞,到处是阳光明媚,看后保你立马就眉开眼笑;要想把握我们的时代脉搏,你就得面向微博的海洋,这里有真实的新闻,有痛苦的申诉,有漂亮的图片,有警世的名言…………

  有的微博只有一个字一个惊叹号,有的微博只有一句话一幅画,有的微博就像一首首散文诗,有的微博就是一条条格言警句,或很美,或很真,或真美兼备。更可贵的是,每个作者在写微博的时候,没有时间让你“深思熟虑”,在转发微博的时候,更不可能让你“精心化装”,所以,微博最能反映作者的心声;微博也最能见出作者的才气,看谁反应更加敏捷,看谁说话更加俏皮。

  比起博客和小品来,微博要更加灵活,更加自由——你可以写下自己独处时的偶触之思,也可以摘下网络上的残丛之义,还可以录下朋友之间的调侃戏谈,甚至还可以记下情人之间的缠绵软语;用不着装腔作势,用不着违心奉承,用不着考虑结构,用不着推敲字句,喜欢的读者不妨浏览,不喜欢的人尽管掉头。

  读哲学你要眉头紧锁,读历史你得正襟危坐,读文学你只能做个看客,看微博却能使你身在其中——你在接受信息也在传播信息;你“深受感动”也“让人感动”;你可以站在幕后悄悄聆听别人的倾诉,也可以走上前去与别人亲切交流。下面是我与几个素不相识的博友在微博上的几则对话——

  我在微博上看到这样一条微博:“@旅人林建勋 :#普罗旺斯# 随手拍街景。乍一看,以为是一扇窗户。这主人真是太会打扮自己了:这蓝调、这门铃、这信箱,这悬挂着的花盆、这门口台阶上的花盆、这沿街的花盆,…………(于法国阿尔ARLES街头)”作者还在微博下附有生动的图片。接下来是章小欢的转发和评论:“@章小欢:生活在这种地方怎么能不快乐!”随后便是我的转发和评论:“@戴建业微博:我们中国房地产商早就让我们过上了这样的快乐生活,天上玉皇大帝的妃子们要是听到我们每个小区的名字,一定要偷偷下凡到神州大地当二奶,天堂里肯定没有我们这么多富于诗意的住宅小区:‘玉兰苑’、‘剑桥名邸’、‘流水人家’、‘阳光海岸’、‘香山美树’、‘海岸听涛’、‘玉树金苑’、‘金地·格林小城’…………”看到我的评论后,博主在26分钟之后做了回复:“哈哈,人间仙境,一派和谐。”原发和转发的这四条微博,传达了各自对生活的体验与向往,文字与图片更相得益彰。

  昨天夜里看到这样的一条微博:“@人大张鸣 :我在中国人民大学领导眼里,就是一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人大培养了你,你却说人大的坏话。人大的坏,是人大人,尤其是头面人物自己做出来的。我希望校友们明白,败坏人大名誉的,不是我张鸣,而是那些胡来、胡说的大人物。如果没有我这样批评着,这个学校的名声会更糟,因为他们会肆无忌惮。”我马上转发并附上自己的评论:“@戴建业微博:现在各单位的领导都把自己单位的职工当成家奴或家狗——主人给了你工作,你就必须磕头谢恩;主人给你饭吃,你就得对主人摇尾乞怜。哪怕轻吠几声,哪怕皱眉两次,就算是恩将仇报或犯上作乱。每个大学每年一次的‘教代会’,会下还能叽叽喳喳发几句牢骚,一到大会发言就是颂声一片。”几分钟后就收到了博主的回复:“@人大张鸣:鬓角成霜,酸楚难言,唯愿这些富有良知的学者,善自珍摄。同祝。”网上搜索才知道我与张鸣先生是同龄人,从张鸣先生微博的图片上看,他的白发好像不是太多,而我则“蒲柳先衰”,“早生华发”并非“多情”,四十岁的时候就被人称为“爷爷”。这是一种比打电话还要亲切的网上交流,其实我们彼此从未谋面也无须谋面。

  我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姑娘和小伙的斗嘴更加有趣——

  “@重口味宅腐女:有一个姑娘,他爸他妈养了她二十多年,她没吃你家一口饭,没喝你家一口水,就因为她爱你,就得离开父母,把你爸妈当亲爸亲妈,把你兄弟姐妹当亲兄弟姐妹,照顾你大半辈子,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一个只知油盐酱醋的妇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还得跟你姓,如果你还负她,你TMD就该下地狱!!”这则微博发出来不到几分钟就有这样的评论——

  “@彪悍的沉默:有一个小伙,他爸他妈养了他二十多年,他没吃你家一口饭,没喝你家一口水,就因为他爱你,就得当着亲生父母的面,把你爸妈当亲爸亲妈,把你兄弟姐妹当亲兄弟姐妹,照顾你大半辈子,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变成一个只知为家奔波的大叔,全家积蓄买的房还得写上你的名,如果你还负他,你TMD就该下地狱!”这两则微博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情真意切,是社会学者分析女权主义和男权主义的绝佳材料。

  另一则微博既幽默风趣又见地深刻:“记者采访一位正在扫地的大妈:‘您对这次7·23动车事故有什么看法?’大妈一脸正义:‘没让老百姓赔动车就不错了。’记者又问大妈:‘您认为中国红十字会和铁道部的区别是什么?’答:‘一个要钱,一个要命。’记者:‘那他们的共同点呢?’答:‘都不要脸。’”你见过比这更寓庄于谐的短文吗?

  朋友,一定要到各大门户网站的微博上去转转,那里有时事新闻,有小道消息,有思想火花,有诙谐笑语,有网络段子,有泪有笑有说有唱有歌有舞…………你在这里才能了解更真实的社会,在这里才能感受更真实的人情…………

  2011.7.31于华师南门剑桥名邸枫雅居

  思想的平面化与知识的碎片化

  ——微博之忧

  去年刚刚玩微博不久,就碰到了温州动车追尾事故,我差不多整夜都通过微博关注事态进程,那些最新也可能是最真的消息都得自微博。当时我觉得微博不仅改变了新闻的发布方式、传播方式、接受方式,甚至预想微博可能改变我们的交往方式、写作方式和思维方式,因此很快便写了一篇《从一家独唱到众声喧哗——微博之赞》,对这种新文体表达了由衷的喜爱和热情的赞美。那篇随笔简直就是对微博的一首“抒情诗”。

  现在,我已度过了与微博的“蜜月期”。

  与有些美人猝然相遇你可能对她一见钟情,相处时间一长便难以容忍;同样,我刚玩微博时兴奋不已,没曾想不到一年便对它意兴阑珊,有点儿想彻底关掉微博掉头而去了。这是因为对它认识越深,便发现它的缺点越多,甚至觉得它有点儿功不掩过。

  我之所以至今还在上微博,是觉得它有极强的平民色彩和草根特点——准入门槛低,写作难度小,发布很容易。它使很多潜在的读者成为潜在的作者;它使许多社会看客成为社会演员;它使很多像我这样无官无职的平民,不再只是一味地洗耳恭听,还可以随意地评头品足。在微博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发表自以为是的“高见”,也可以看到你认为荒谬绝伦的怪论;一个仅识“之”“无”的半文盲,可以对一个学富五车的名流嗤之以鼻,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子,可以对一个超级明星死劲“吐槽”。今天高兴了就成为你的粉丝,明天老娘不高兴就“取消关注”,关注与被关注的互动,不是由于一个人的权力而是由于一个人的魅力。尽管有些人因社会地位或出镜机会受到更多的关注,但很多平民也可以成为“微博达人”,甚至可能通过自己在微博上的“倾情演出”引来无数喝彩,通过自己的机智才华博得无数掌声。总之,在微博这个平台上,比在真实的现实生活中,大家有了更多的平等,更多的自由,更多的主动性。

  对于普通个体,微博还可以扩大自己的交际范围,不同地域不同国度的人,可能因意见相同而结成松散的联盟,可能因情趣相投而成为“知己”。前者在这次方韩之争中表现得特别充分,后者则在无数的微博群中有所体现。微博能让我们更广泛地结识新友,还能让我们更紧密地联络故人。我在微博上的确“结识”了不少朋友,如果不上微博,绝大部分“博友”肯定终生都是路人。

  对于商人,微博可能提供了营销商机,轻轻在键盘上敲几条微博,商品信息很快就可能传给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对于网站,微博可能聚集许多人气,不仅迅速提升网站的知名度,更可能将知名度转化为印钞机;对于政府,微博可以了解民情,可以宣传政策和政绩,还可以尽情作秀…………

  尽管微博有种种优点使你留恋,但它有更多的缺点让你生厌。

  从一个读书人的眼光来看,我觉得微博最大的问题是:一个人假如长期逛微博的话,可能造成他思想的平面化,知识的碎片化,感觉的迟钝化。

  造成思想平面化,是因为140字符的微博,只能“端出”观点,只能宣泄情绪,只能插科打诨,只能滑稽调笑,根本没有办法阐述任何一个严肃的观点,更别说对一个论点进行严谨的逻辑论证了。所以,在微博上见到最多的是“立场”和“表态”,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是见到一些“思想火花”——如果说微博上还有什么“思想”的话。我个人认为,微博上见不到“思想”,充其量只能见到一些孤零零的结论。由于微博没有办法呈现一个人的“思想过程”,我们无法检验这一观点在逻辑上是否自洽,所以也就无从判断它的对错。审视一个主张是否合理,我们主要是看它的论证过程是否逻辑严谨,看一个观点是否成熟有效,我们还要看它的论据是否充分。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导论中曾说过,思想的运动过程比思想结论更加重要,也更有价值。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只是“偶触之思”,他不再诉诸论据证明,不再进行逻辑论证,他的思想就只停留于浅表层次,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没有“深入思考”。微博上表达的非逻辑性,使它不能给我们提供深刻思想。这倒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更危险的是养成人们思想的浅表化和平面化,养成人们“一句话管总”的坏习惯,只负责言论上的“表态”,而不计较思想上的明晰和严谨。我们不妨看一条名人微博——

  @易中天: 所以,方舟子值得尊敬,不宜效法。韩寒应该呵护,不必同情。出来混,是要还的,何况他这回的表现还那么差。这个烂摊子,当然得他自己收拾。而且,如果事实证明他确实有人代笔,那就更得他自己埋单。包括他过去的张狂、草率、漫不经心和花拳绣腿,其实都已付出代价。

  如果“值得尊敬”的人“不宜效法”,难道要去效法那些让人作呕的坏蛋?如果连“同情”都大可“不必”,“应该呵护”又从何说起呢?你看了这条微博后知道易中天在说什么吗?易先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一种只有外星人才会明白的玄妙“逻辑”,这是一种只有中国人才能运用自如的世故圆滑。天下的“公知”要是都像易中天先生这样说话,十三亿中国人都要去上“猜谜学习班”。在这样的微博中玩久了,思想的平面化倒在其次,可怕的是思维的严重退化。

  导致思想平面化的原因,除微博文体“表达的非逻辑性”之外,还在于微博的“一过性”和“流动性”。随着每条微博在不断移动,接触的对象也在不断变化,你根本不可能专注于一个对象进行思考,微博本身这种特性导致思考难以深入。在微博上斗的是机智和敏捷,看哪个出言更迅速,看哪个说话更俏皮,人们不会在意你的思维是不是严密,也不太在乎你的说理是不是充分。微博上的争论有点儿像平时斗嘴,大家只图嘴巴一时痛快,语带机锋就会招来观众,说到极端就不愁没有掌声,因而,偏激常常被误认为“犀利”,尖刻更往往被当作“深刻”。这会养成微博上“斗嘴者”的劣质思维,也会造成围观者对思想评价的价值混乱——发微博的人没有“优质思维”,围观者不知道什么是“优质思维”。

  微博上知识的碎片化显而易见。微博传递的海量信息中,内容上是五花八门,形式上是零零碎碎,你刚才看到的是天上日蚀,转眼就可能看到日本地震,过一秒钟可能又是明星丑闻。这里时政评论、经济要闻、文化视点、感情八卦、海外奇谈、鬼魂迷信、小道消息、流言蜚语轮番轰炸…………你如果在微博上逛的时间长了,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无所不知。然而,这种情况套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熟知并非真知”。微博上获得的知识只能作为夸夸其谈的材料,只能当作炫耀“博学”的资本。且不说微博上的信息无法确定其真假,即使这些信息全部为真,它们提供给我们的也是支离破碎的知识。首先,对任何一个信息都难以进行全面的了解,你只能在这方面略知一二,七嘴八舌中更可能前后矛盾,你不知道到底要信哪一种说法。其次,微博的知识极不系统,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越多,你的头脑就会越混乱,在微博上看到的这些知识只能浅尝辄止,正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你难以对这些知识进行分类整理。最后,微博的信息流动极快,这条新闻给你带来的兴奋还没有过去,另一条消息就可能让人沮丧得想要跳楼,同时接受反差极大的各种信息,你无法对它们进行冷静的处理。从微博上下来,吹起牛皮来别人觉得你无所不知,到真正要用知识的时候你就一无所知。这种碎片化的知识不能扩展你的知识结构,反而会将你的知识完全“解构”;这种碎片化的知识不能开拓你的胸襟,只在你的胸中填满垃圾废料。要想成为一个有真知有学问的人,尤其是要想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学者,你的知识就必须系统化和条理化。古人说求学的要诀是“入门须正”,读书的要诀是循阶而上渐入渐深,不知门径终生是外行,信手翻书难以成学。正因为这样,清代一位学者说要学有所成,既要善记也要善忘——就是说要学会过滤掉许多无用的知识,使那些对自己有价值的知识变得很有条理。

  为什么微博容易造成感觉的迟钝化呢?刚上微博时你一定对花样翻新的信息感到十分新奇,对有些海外奇谈感到非常震惊,但这样的刺激太多太频繁,你慢慢就从新奇变为乏味,从震惊变为麻木,对任何一种传过来的信息和知识,你都会认为它们“似曾相识燕归来”。天天接触爆炸性的信息和稀奇古怪的知识,久而久之对什么都不敏感,好像有一种“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的“淡定”,有一种“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的漠然。要是对什么新鲜事都不觉得新鲜,对任何变化都没有“感觉”,这种迟钝和麻木比没有知识还要可怕。知识贫乏尚可弥补,感觉迟钝便无药可医。

  从一个教育工作者的眼光来看,年轻人沉湎于微博或成了微博控,和网络成瘾一样有百害而无一利:它虚掷了你黄金般的青春,它养成了你为人的任性,它让你和世界更加隔膜。

  据相关单位报告数据表明,现在微博成瘾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每天泡在微博上六七个小时,先由微博爱好者变成“微博达人”,再由“微博达人”变成“微博病人”,要是不马上戒掉微博,最后就将由“微博病人”变成“微博废人”。在微博上看到大量稀奇古怪的信息,有刺激性和娱乐性,在微博上可以找到“情投意合”的“知音”,发两句议论偶尔还能引起共鸣。现实生活中被冷落的人们,在微博世界里可能被热捧,微博成了他逃避现实的“有效”途径,这容易使他在喜爱微博——依赖微博——沉迷微博的路上越滑越深,一回到真实世界就烦躁不安,一打开书本就魂飞天外,一干正事就注意力分散。

  在目前尚未施行网络实名制的情况下,许多没有经过认证的博友,人家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因而,有些人便在微博上随心所欲,他们“发言”完全不负责任。几个月前在新浪微博上,一个匿名博友骂人大教授张鸣是“不学无术的白痴”,我点开他的微博看了一下,在几年之内他只发了十几条微博,每条只寥寥几字或十几字,也没有找到他开的博客;而张鸣教授这六七年来,差不多每隔两天就写一篇杂文,他的专业领域估计这位博友一窍不通,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骂人家五十多岁的教授是“白痴”。这一二十天我连续写了10篇“方韩之争随感”系列文章,可能有些微博朋友觉得我触犯了他们的偶像,开始一段时间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很多粉丝纷纷取消了对我的关注,骂我是“白痴”,是“混蛋”,是“淫棍”,更恶毒的是诅咒我“一出门就被车轧死”,“一吃饭就被毒死”。大概有十几个同样是化名的网友盯着我骂,我在博客上一发表文章就说我的“文章极臭”,我一发微博就骂我“胡说八道”。这些随便骂人的化名网友都没有开博客。博客和微博有很大的区别:博客上要学会以理服人,你的任何一个论点都必须进行充分论证,微博上只是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晒一晒自己的感情;博客上你必须注意自己言论的影响,化名微博上你不必顾忌自己的形象。所以在博客上要“穿皮鞋”,在微博中可以“靸拖鞋”;在博客中你要“穿西装”,在微博上你可以“穿三角裤”,甚至可以赤身裸体。这样“隐姓埋名”的时间一长,你可能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一个不能高度自律的人,开始是在虚拟世界里张狂,后来便是在真实世界里任性。出口成“脏”固然十分得意,最后受到伤害的不是被咒骂的对象,而是破口大骂的本人——除了骂人之外,你还会点儿什么呢?

  沉迷于微博好像让你与世界很近,其实你与世界一直隔着厚厚的玻璃。微博的世界不是现实世界的原样复制,你在微博中骂人可以不负责任,在现实生活中骂人就可能挨拳头;你在微博上走极端可能有人喝彩,在社会上走极端必定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你可能像那个童话中的孩子,只想待在虚拟世界里享受温暖的春天,不想再回到日常世界面对生活的风雨。

  我要是只逛微博而不写文章,就会感到非常空虚,我发的很多微博往往是草拟的文章提纲,所以特地标上1、2、3等数字序号。就自己的感觉而言,逛微博后常生悔意,阅读经典则沉静快乐,写文化随笔颇具情趣,写社会评论富于激情,摆弄学术则最为充实。

  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虚拟世界里,就像我们不可能生活在天上宫阙中一样,现实世界的确非常残酷,但现实世界的确非常真实。在这里,成功了可以开怀大笑,失败了也不妨抱头痛哭;在这里,干得出色你能听到噼噼啪啪的掌声,有了成绩你可以得到现实的回报。虚拟世界里的捧场是不能充饥的画饼,微博上的恭维又岂能当真?

  朋友,不能只在微博上找感觉,回到现实世界来拼搏吧!

  载《文艺新观察》

  第5页 :唐装与麦当劳/什么是“国学”?

  唐装与麦当劳

  “唐装”是我们这个东方大国的传统服饰,“麦当劳”则是大洋彼岸典型的现代西式快餐。这里我无意于谈论衣食住行,只是姑且将前者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象征,而把后者视为当代西方文化的代表。去年上海亚太经济首脑会(APEC)上,中西方首脑身着唐装吃西餐的一幕,是那样新颖别致,又是那样和谐自然。由此引出了我要谈论的话题——在全球化的话语中我们应当如何看待传统文化?

  无论哪个国家,无论哪个民族,谁也不愿意被排斥在国际化潮流之外,谁都希望参加全球经济大循环,只有这样才能分到全球经济这块“大蛋糕”,就像只有参加竞赛才能获得金牌一样。现在的问题是,要参与循环和竞赛,你就得遵守循环和竞赛的游戏规则,不然就会被判“出局”;而遵守游戏规则就必须按规则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就必须改变原先的规范,就必须使自己的物质产品符合国际标准,还必须使自己的文化产品迎合人家的审美趣味。这样,许多人便以为传统文化是全球化的障碍,是我们走向世界的包袱和累赘,应该将它当作啃过的鸡肋扔掉。这种认识将导致严重的后果,并最终影响民族参与全球化的进程。

  首先,在全球化话语中,如果主动放弃民族的话语权,我们就无法与别人展开平等的对话,双方的“对话”就变成了一方的“独白”。这样做无异于实行民族精神的自阉,它不仅使自己的文化得不到别人的承认和尊重,不仅使民族的活力受到压抑和窒息,还会导致民族的文化危机和认同危机。我们用自己的嘴说人家的“话”,用自己的脑袋想人家的“问题”,我们自身也成了人家文化的“容器”,最后必然陷入不知道“我们是谁”这种精神错乱的境地。

  其次,要创造既有时代特色又有民族个性的新文化,传统文化是可以利用的重要资源。传统文化是一个民族长期积淀下来的创造性智慧和创造性想象的结晶,它包括各种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如建筑、科学、工艺、文学和艺术,又如制度、观念、信仰和行为方式。这些“产品”中,有些仍然是现实生活的组成部分,它们虽是“过去”创造的“遗产”,但并不是“过去了”的历史“遗迹”,有些可以进行创造性的转换,有些则很难融入现代文明。有些“传统”是可“传”之“统”,有些“传统”将成为失“传”之“统”。在创造民族新文化的今天,即使后一种“传统”也仍然具有正面或反面的参考价值。抛开了一切传统文化遗产,那就只剩下对西方强势话语的鹦鹉学舌了,其结果必然是对西方文化的“复印”,而不是富于民族特色的创造。

  最后,遵循国际通行的游戏规则,并不一定要与传统文化决裂,因为遵循国际通行的游戏规则并不必然要泯灭民族个性,相反,还要强化自己的民族个性,要形成自己的民族特色,这样才能在这场“游戏”中取胜。当年女排取得“五连冠”的佳绩,不正是由于姑娘们形成了富于中国特色的进攻方式?在乒乓球这种“游戏”中我们之所以常是赢家,不正是由于我们创造了东方特有的“快攻打法”?这倒应验了“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那句老话。

  在全球化的话语中,我们应有一种大胸襟大创意,既继承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又接纳西方的现代文明,穿上风雅的“唐装”去吃“麦当劳”,比穿上呆板的西装去吃“麦当劳”,看上去要有情趣得多。

  载《长江日报》

  什么是“国学”?

  《贵州都市报》开一个“国学专栏”,请我来写这个专栏的开篇。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本人虽然编过多卷本的《国学经典读本》,但我只是一个古代文学的教师,请我来谈国学还真有点儿勉为其难,要在报刊上的千字文中谈国学,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神州大地掀起了国学热,有的大学开了国学院,有的大学在招“国学班”,有的城市办了国学馆,有的地方小孩上读经班。我在几个地方讲过“国学与人生”,常常遇到听众向我提问:“什么是国学?”

  古代很早就有“国学”一词,古时的国学就是太学,即朝廷兴办的最高学府,后来也指书院讲学藏书之所。而我们今天所说的“国学”,则是指以儒学为主体的华夏传统文化学术,它涵盖了古代经、史、子、集。我们先人没有现代的学科意识,没有现代的学术分类和知识分类,经、史、子、集也并非按学科知识来划分,所以“国学”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学科,它几乎囊括了我国古代所有学术。

  清以前不会将传统学术称为“国学”,“国学”是与“西学”相对而言的,它是西学东渐以后的产物——因“西”而有“东”,对“他”而称“我”。在与西学的对比中才凸显了传统文化学术的独特性,面对西方强势文化的冲击才发现保护传统文化的紧迫性,传统文化学术这才有了“国学”之名。

  今天为什么还要学国学?如何才能学好国学?先得像说书人那样卖个关子:且听下回分解。

  载《贵州都市报》

  与伟大灵魂亲切交流

  ——“死活读不下去排行榜”杂感

  “死活读不下去排行榜”中,《红楼梦》高居首榜,虽出人意料之外,但实在情理之中。西方人说:“所谓经典,就是人人说好,但人人不读的书。”清人不也觉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吗?许多经典其思想情感现代人十分隔膜,其艺术形式现代人又难以欣赏,“死活读不下去”有什么奇怪呢?

  不仅《红楼梦》,四大古典小说名著中《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人们也同样感到“死活读不下去”。王蒙单挑《红楼梦》说事,认为“《红楼梦》读不下去是读书人的耻辱”,这种说法未免有点儿绝对和夸张。几年前一则英国新闻报道说,现在很多英国人不喜欢莎士比亚,没有谁因此就认为这是英国人的羞耻。一代有一代的文学,同样,一代也有一代的审美趣味。强调青年人多读经典当然很好,强迫人们读自己不喜欢的经典必定很糟。

  就像不能强迫别人必须与某人结婚一样,我们也不能硬性规定人们必须读某部经典。每人阅历不同,兴趣各异,水平参差,大家自然不可能喜欢同一种经典,也不是随便什么经典都能读得下去。对某部经典的好恶,可能因人而异——你读起来甘之如饴,他读起来味同嚼蜡;也可能因时而异——今天你“死活读不下去”,几年后或许你“死活都想读”。即使一个学文学或教文学的人,不喜欢《红楼梦》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莎士比亚全世界都一片颂扬,托尔斯泰偏偏就把他贬得一钱不值,好像没有谁说这是托尔斯泰的羞耻。

  既不能要人们欣赏任何一部经典,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欣赏经典。欣赏经典得具备基本的专业修养,如读《红楼梦》要了解小说的叙事手法、塑造人物技巧、语言艺术等,由于该书中有许多优美的诗词,还得了解一点儿古典诗词的常识。“粗人”品不出经典的味道,“外行”看不到经典的奥妙。我自己对京剧一窍不通,一看京剧就头脑发晕,所以京剧我真的“死活看不下去”。

  对某部经典“死活读不下去”情有可原,这也许是因为你自己的审美趣味和价值判断与它格格不入,对所有经典都“死活读不下去”就有点儿说不过去,这要么是你自己的艺术修养太差,要么是你的价值判断不对,因而不具备与经典对话的条件。

  在现实生活中天天蝇营狗苟,为名为利与人明争暗斗,我们的心灵只会一天天变得猥琐、龌龊、卑微。经常阅读一点与自己性之所近的经典十分必要,阅读经典就是与伟大灵魂亲切交流,细读经典能让我们领略到什么是博大、崇高、优美…………它能让我们爬上人类精神的高峰,让我们能在精神上“一览众山小”。

  附:死活读不下去书排行榜

  第1名:《红楼梦》

  第2名:《百年孤独》

  第3名:《三国演义》

  第4名:《追忆似水年华》

  第5名:《瓦尔登湖》

  第6名:《水浒传》

  第7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第8名:《西游记》

  第9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10名:《尤利西斯》

  载《金融博览》

  现当代散文杂谈(一)

  春节有闲在家读闲书,随手乱翻现当代作家的散文,翻着翻着自然就有很多杂感。这两天“老夫聊发少年狂”,每天将自己的阅读感想发在微博上,下面是近三天微博上随感的辑录。由于微博上每条不得超过140字,每则随感也就以140字为限。

  可惜自己腹中既俭,不能像周作人那样涉笔成趣;识解又浅,不能像鲁迅那样益人神智;灵根更钝,难得像钱锺书那样体悟入微。好在发微博可以任情快意,不须琢磨章法,不必修饰语言,所以每则杂感多少还有一点儿自然风致。当然,“自然的”不一定就是“好看的”,否则,那些未经整容的姑娘岂不都成了天仙?

  一、周氏兄弟

  1.周氏兄弟的文章妙不可及,周树人文章的老辣、深刻、峻峭易于感知,周作人文章的涩味、苦味、淡味则难于领略。我上大学时近鲁迅而远知堂,今天大学生更难感悟周作人文章的神髓,要和今天青年人讲清楚什么是文章的涩味和苦味非常之难,更何况很多大学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是“涩”。斯文扫地,风雅无存!

  2.周作人常有“一种焚香静坐的安闲而丰腴生活的幻想”,认为“于日用必需品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并感叹当时的生活“极端地干燥粗鄙”。他当时还有“焚香静坐的安闲”和“丰腴生活的幻想”,现在连这种“安闲”与“幻想”也没有了,大家只知道暴发户式的炫耀、显摆与俗气。

  3.周作人在《北京的茶食》中说:他不大喜欢二十世纪的中国货,“美其名曰国货”,其实是外国货“粗恶的模仿品”。差不多一百年过去了,今天的国货仍然还是外国货“粗恶的模仿品”,充斥整个市场的都是“山寨”品。更可怕的是,不仅物质产品是“山寨”,连精神也是西方文化的copy,我们民族全无创造力。

  4.周作人在《雨天的书·自序》中说,在一个多雨的冬天时,“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愉快的事情”。不知今天的青年人还能不能感受这种闲情逸致?愿不愿去品味这种雅士的风情?我们的心境越来越浮躁,精神越来越荒芜,感觉越来越粗糙,因而离周作人也越来越远。

  5.(附梁遇春):现代散文作家中梁遇春算是才高命薄的代表,留下一本《春醪集》,一本《泪与笑》,几本英国散文翻译,二十多岁就撒手人寰,给后人留下无数惋惜与嘘唏。梁遇春的文章深得英国随笔的神髓,又有中国小品的情韵,论事略无忌讳,抒怀滔滔不绝,构思翻空出奇,读来叫你欲罢不能。

  二、林语堂

  1. “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是林语堂先生的夫子自道,也是他一生学问文章的定评。林先生早在美国教会学校读书,父亲又是虔诚的教士,年轻时他的西学修养比国学修养更深厚,英文比中文写得还要流畅 ,The Importance of Live(《生活的艺术》)、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国吾民》)都是英语文学中的散文佳作。

  2.林语堂先生虽然西学修养深厚,但挚爱中国传统文化,The Importance of Live 、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 二书写于美国出于美国,可能是家丑不可外扬的缘故吧,他把中国文化说得奇妙无比,把中国人性格说得幽默可爱,把中国传统生活方式吹得神乎其神,让高鼻子美国佬恨不得马上去做黄皮肤中国人。

  3.林语堂先生的英语散文写得比中文更为精彩,代表作(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 )、(The importance of Live )不仅我们今天读来妙不可言,在出版不久就打动了西方读者。1937年一位美国作家发表书评说,读罢林语堂先生大著,真想到唐人街上去向华人磕几个响头。

  4.林语堂先生为人随和而有原则,理性但很重感情,敏锐又从不走极端,崇尚自由却毫不放纵,是中西文化“调和”出来的人中“精品”。要是能听他讲课或听他聊天,肯定如沐春风,收获多多。他倡导幽默,其文并不以幽默见长,妙处在娓娓而谈亲切有味,全不像1949年后的许多作家用假嗓子说假话。

  5.三十年代林语堂先生倡导“性灵”、“幽默”,但倡导幽默本身就不太幽默,也许什么都可以倡导,但幽默是个特有的例外,幽默一经倡导就成了滑稽。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可以通过打拼来赚取,学问可以通过努力来提高,境界可以修养来升华,甚至脸蛋可以通过整容来改变,唯独幽默一经努力就走向了反面。

  三、当代散文家

  1.钱锺书散文一眼就能看出它的机智、俏皮和渊博,能看出作者在恣意地挥洒才情,在得意地卖弄学问。钱先生的才气的确令人羡慕,学问的确叫人惊叹,但他的卖弄有时使人反感。一个人在年轻时卖弄才华还情有可原,可到中年以后还在卖弄,就像一个年过半百的女明星搔首弄姿地装嫩,看上去又可怜又可厌。

  2.钱锺书先生对周作人颇有微词,可将钱锺书与周作人的文章比较一下就高下立见:就学问而言,钱周二人都很博学,但钱的博学写在他的脸上,周的博学则藏在腹中;就才华而言,他们二人都属天才之列,但钱在文章中喜欢手舞足蹈地逞才扬己,周则收敛锋芒含才不露,刊尽繁华独呈素淡。

  3.何其芳先生早年的散文集《画梦录》,问世后即获得《大公报》的文学奖,以此奠定了作者在文坛上的声誉与地位。集中的文章作者刻意求新出奇,虽然抒情思入微茫,描写穷极变态,但无篇不雕,有句必琢,最后成了剪纸为花全无天然意趣,极尽浓丽却毫无生命气息,语言精巧但失之纤细。

  4.当代不少作家既无学问,又缺才华,更没有人格,他们笔下不管是哪种体裁的东西都没有品位,甚至连语言的功力都很糟糕,有些作品让人无法卒读。他们除了宣传政策外不知还能写什么艺术品,其中有些人获奖完全是因为歌颂了主旋律,有些人也因此浪得虚名,这些人还活得很风光很滋润,唉!

  5.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杨朔的东西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如《泰山极顶》、《荔枝蜜》等代表作。作者有意在章法和语言上追求古代绝句式的凝练,最后的结果是章法落入八股的俗套,语言落入矫揉造作的陷阱,又加之他以短小的散文写假、大、空的主题,就像一个小女孩穿靴戴帽涂脂抹粉一样难看,追求天鹅得到了乌鸦。

  6.当年我按老师的指点,把所谓“当代三大散文家”——刘白羽、秦牧、杨朔的主要作品都翻过一遍。等我读了一些真正的文学作品之后,才知道这些人的东西不仅不值得一翻,而且容易败坏读者的口味。刘白羽的东西毫无美感可言,杨朔的东西又假又空又千篇一律——每篇先讲个小故事,然后再将主题无限拔高。

  7.记得大学一年级时教当代文学的老师在课堂上宣称:中国有“三大散文家”——刘白羽、秦牧、杨朔。1978年刚刚恢复高考,我们这些1977级的大学生大多非常天真,许多人还相信“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解放”这种鬼话,对老师说的三大散文家更是崇拜得要死——我就是其中的崇拜者之一。

  8.在当代作家中,还找不出一个人像徐志摩那样风流潇洒,像梁遇春那样玲珑多态,像林语堂那样学贯中西,更别说像鲁迅那样冷峻深刻的了。我们这个时代将所有人的棱角全部磨平,将所有人的个性全部泯灭,将所有人的思想全部统一,作家的思想、文字、腔调都像从同一模板中铸出来的,其人其文都索然无味。

  现当代散文杂谈(二)

  引 言

  开学前两天在家中重温鲁迅,多年后再读他的《朝花夕拾》和《野草》别有风味,不禁又想起“文革”时读鲁迅作品的情景。那时读鲁迅是为了写“大字报”,自觉不自觉地爱模仿鲁迅的笔调和语言。其实当时根本读不懂鲁迅,只是错将他的深刻当作尖刻,误将他的冷峻当作仇恨,从他的机智中学到了强词夺理,从他的批评中学到了骂人——学虎不成反类犬。

  “文革”中连《唐诗三百首》也被列为黄色书籍,《红楼梦》、《今古奇观》之类的更是禁书,马恩列斯毛的东西倒是随处可以弄到,但当时马克思的著作根本就读不懂,而且也不知道它是好东西。老实说,除了“红宝书”外没有读过其他马列的经典著作。记得当时随便拿到什么东西都看得进去,就像饥饿的人随便吃什么都有味一样。浩然“文革”前和“文革”中写的所有作品我都读过。那时还特别喜欢姚文元的文章,尤其是他那本红极一时的《评陶铸的两本书》,写“大字报”办“墙报”时还仿照他的笔法。由于无书可读,有时无聊得发慌,初中时我就养成了喜欢做数学题的爱好,证几何、解代数都津津有味,今天在大学里教文学纯属偶然——人的一生都充满了偶然性,甚至一生全由偶然性组成。

  下面是这两天闲时读闲书的一些“闲话”,先一则一则地发在我在新浪的微博上,现在辑录在一起美其名曰“随感”。

  一、鲁迅文章

  1.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情深、意挚、韵长、趣浓,篇篇都是上乘佳作,堪称现代文学中的经典。《藤野先生》写对日本老师的感激与怀念,字字都含着深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尽管有对老式教育的调侃,但洋溢着童真,充满了诗意;《父亲的病》、《范爱农》弥漫着悲凉之雾,读后心里像压着铅石一样沉重。

  2.每次读鲁迅的《朝花夕拾》都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不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童趣盎然,不仅《阿长与〈山海经〉》、《二十四孝图》趣味横生,就是写得十分凝重的《范爱农》、《父亲的病》也情韵悠长。鲁迅先生的文字对我具有无穷的魔力,纯净白话中间插古语,雅洁而又优美。

  3.《野草》是鲁迅先生唯一的散文诗集,其中《过客》是一曲独幕诗剧,其他都是散文诗。《秋夜》、《雪》、《风筝》近于古典的诗境、温情与画意,《死火》、《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则是典型的现代诗,近于波特莱尔的《恶之花》,表现冷漠、死亡、荒谬和孤独。我印象最深的是“过客”的形象与“立论”的两难。

  4.《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纲要》是鲁迅两本用文言文写成的学术著作,前者是小说史中的学术经典。二书是我常翻阅的案头读物,因为它们既是学术著作也是散文精品,深解妙悟固然益人神智,警言隽语也让人眼明,如“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等语至今流传人口。

  5.鲁迅先生由于少年时代破落家庭的生活经历,见惯了世态炎凉,感受了人情冷暖,出国后又受够了外人的欺凌,所以常以冷峻的眼光看人论事,读古书见出“吃人”二字,对人常从麒麟皮下看出马脚,揭露人性的“恶”和传统的“毒”一针见血,杂文多有诛心之论和偏激之言,有深刻的洞见,也有可笑的偏见。

  二、当代散文

  1.贾平凹的小说和散文我断断续续地看过一些,小说读过他的“商州系列”如《鸡窝洼人家》、《腊月·正月》、《浮躁》,以及名噪一时的《废都》;还看过他的几本散文选集,文字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较深,喜欢在方言中穿插古语,好像村姑着一件现代衬衫配一条清末裤子,文白夹杂不古不今,看上去非常别扭。

  2.厨师的本事就体现在刀功,刀下切的肉片薄而又匀;士兵的本事就体现在枪法,想打到敌人的眉毛就不会打到他的鼻子;作家的本事就体现在征服自己使用的语言,使自己笔下辞无不达情无不畅。贾平凹的语言尚未臻于一种纯净剔透的境界,他笔下的古语和方言没有很好地调和:古语显得陈旧,方言又显得土气。

  3.前些年,余秋雨被热炒的时候,我翻过他的《文化苦旅》和《山居笔记》,此后一见余秋雨写的东西就反胃,我至今还没有读过比他更矫揉造作的东西。幸好余秋雨像时装一样早已过时,否则,不知要败坏多少人的阅读趣味。他为什么能在某一时间迎合某些读者的趣味,这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社会心理学课题。

  4.朱大可先生曾分析过余秋雨的修辞政治学。余先生文章中的夸张,就像女孩经过整容后的眼睛大得极不自然;文中每一个比喻的年龄至少有八百岁,全都老掉了牙;文中那些时髦的新词,就像一个土气的家伙穿时装赶新潮,又俗气又好笑。我特别怕他在文章中故作高深状,时不时发出“千年一叹”。

  闻一多文章杂谈

  引 言

  闻一多先生的《唐诗杂论》我读过多次,有时是作为学术论文来读,有时则是作为文学散文来读——作为论文来读能见出闻先生新颖的见解,作为散文来读能感受到闻先生鲜明的个性。闻先生渊博的学识,精微的体验,深刻的思想,敏锐的才思,强烈的激情,俏皮的文笔,都融进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中。它是一本学术经典,也是一本文学经典,它是一本薄薄的“大书”。下面是我读它的随笔杂记,还是先发在我新浪的微博中,再辑录在自己的博客里,并加一个标题——《闻一多文章杂论》。

  1.闻一多先生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和学者,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散文家,他散文的成就至少可以媲美他的诗歌。由于过分强调新诗格律,过分看重句式整齐,他的诗歌多了点儿拘谨,少了点儿灵动。他的散文正好弥补了这方面的缺点,在他的散文中可以看出闻先生情感的浓烈,感觉的敏锐,体验的深度,还有文字的俏皮。

  2.《唐诗杂论》是闻一多先生的学术名著,同时也是他的散文代表作。看闻先生的相片觉得他有点儿古板,读他的《死水》觉得他有点儿严肃,但读《唐诗杂论》中的文章,你一定会觉得闻先生特别机智、幽默。闻先生的想象特别丰富,比如《杜甫》一文说:李白和杜甫在洛阳相会,是中国的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

  3.闻一多先生的文章常发惊人之论,如称《春江花江夜》“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如称唐初只有“太像文学的学术,和太像学术的文学”。这些议论都偏激到了极端的程度,但读来叫人眼明乃至震撼,因为这些文字都带着闻先生生命的体验,烙下了闻先生生命的印记,它比那些四平八稳的陈词滥调要好上万倍。

  4.《唐诗杂论》除《少陵年谱会笺》、《岑嘉州系年考证》考辨文章外,其余七篇都是绝佳的学术随笔,有体验的深度,也有理论的深度,如《宫体诗的自赎》从《春江花月夜》分析诗中的宇宙意识,分析《长安古意》“生龙活虎般的节奏”,分析骆宾王诗歌“缠绵往复的旋律”,无论分析视角还是方法都耳目一新。

  5.在我国学术史上,很难见到像《唐诗杂论》这样富于个性和灵气的文字,如《孟浩然》一文说:隐居对于“旁人只是暂时的调剂,或过期的赔偿,在孟浩然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事实”,别人只为外在目的而隐居,孟浩然则是“为隐居而隐居”。这些议论由于很“浪漫”,所以不可信,又正由于很“浪漫”,所以很可爱。

  6. “奖励人性中的矛盾,以保证生活的丰富”、“矛盾是常态,愈矛盾愈常态”、“淡到看不见诗了,才是真正孟浩然的诗,不,说是孟浩然的诗,倒不如说是诗的孟浩然,更为准确。在许多旁人,诗是人的精华,在孟浩然,纵非人的糟粕,也是人的剩余”,在当代学者中,还有谁能说出像闻一多这样俏皮的话来?

  7.在今天的学术文章中,再也找不到比闻一多先生《贾岛》更漂亮深刻的文字了。他说贾岛一生时运不济,“为责任做诗以自课,为情绪做诗以自遣”,他对时代“不如孟郊那样愤恨,或白居易那样悲伤…………他爱静,爱瘦,爱冷,也爱这些情调的象征——鹤、石、冰雪,甚至爱贫病,丑和恐怖”。知贾岛者,闻一多也。

  8.《英译李太白诗》是一篇论翻译的杰作,此文只有学贯中西的闻一多写得好,他既精通英文翻译,又擅长诗歌创作,所以谈论李白诗的英译也就头头是道。他说多翻译一些李白的乐府歌行,对李白最为公道,对译者最为合算;五律七绝虽是李白的长处,却是翻译者的难关。不是深知个中甘苦,断然道不出个中三昧。

  9.今天很难见到像闻一多先生这样既有鲜明个性也有独特见识的学者,在无数次违心表态和被迫说谎后,在沉重的生活压力和复杂的人事关系中,读书人的棱角全都磨平了,开始是不敢说出自己的真见解,最后变成了根本没有自己的真见解。“矮子看戏何曾见,跟着别人说短长”,是我们这代学者真实的写照,可悲!

  翻译乱弹

  引言

  我自己喜欢学习英语,读研究生期间常磕磕碰碰地读一点英文随笔、小说和理论著作,工作以后闲来试笔翻译并发表了一点英文随笔和理论文章。后来读别人翻译的译著,假如译自英文,我尽可能地找来原文对读,慢慢地,我稍能体会译事的艰难辛苦,也能品尝译文的好坏优劣。刘勰认为“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我远没有“操千曲”的能力和“观千剑”的功夫,下面对前人译笔的评价不过是信口雌黄,好在评论到的译者都已作古,评论的对错都不会惹什么麻烦。我自姑妄言之,读者姑妄听之。读到高兴处开开心,不高兴时皱皱眉,如此便好,如此便罢。

  1.鲁迅先生的小说、散文、杂文无一不迷人,可他翻译的小说、理论无一不难啃。他译的小说《毁灭》和理论《苦闷的象征》,译文疙疙瘩瘩别别扭扭。先生日文好,中文更妙,看来是他那“硬译”主张害了他,“硬译”造成他的译文不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读他的译文觉得译者存心要和读者过不去似的,真叫人难受。

  2.梁实秋先生是一位生命力旺盛的学者和作家,一生出版了多卷文学评论集,独自译完《莎士比亚全集》四十卷,出版了近二十本散文集,他的理论成就、翻译成就和创作成就都令人惊叹。因不认同鲁迅先生的“硬译”主张,他曾为此和鲁迅打过笔墨官司,并受到鲁迅的挖苦和讥讽,谁是谁非从事翻译的学者心里早有定论。

  3.梁实秋先生以一人之力译出《莎士比亚全集》,单是毅力就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大陆几乎没有学者愿意犯傻下这么大的苦功夫了,即使有人愿意犯傻下苦功夫,也没有独译莎翁全集的水平。不过,我读过梁氏部分莎翁戏剧的译文,感觉和朱生豪先生的译文差一大截,卞之琳、梁实秋的译文都不能与朱译比肩。

  4.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不管是悲剧、喜剧还是历史剧,每一部译文都堪称绝唱,是最高水平的翻译,也是最高水平的再创作。当年上大学时我就节衣缩食买了朱译《莎士比亚全集》。朱译语言之华美、节奏之铿锵、气势之旺盛,读来真是一唱三叹。梁先生适合于翻译essay,译莎翁则需要强悍恣肆的笔力。

  5.傅雷先生也是我非常喜欢的翻译家之一,但我最先接触他的著作是《傅雷家书》。那时少不更事,老实说我对家书中的“傅雷”印象不好,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现在我给远在国外的儿子写信,也和他一样婆婆妈妈,看来理解一个人需要阅历和年龄。傅氏的译文除了小说,我读得最熟的是丹纳的《艺术哲学》。

  6.傅译的《艺术哲学》可以使人百读不厌,译文不仅准确表达了丹纳的哲学思想,还传达出了原作对艺术风格的精细口味,传达出了原文的神韵,原文的文采,这种细腻与传神绝非一般译者所能想象。如今,林语堂走了,朱生豪走了,梁实秋走了,傅雷也走了,一代翻译大师全走了,“广陵散”也绝了!

  7.我常常想,要是没有朱光潜先生,黑格尔的《美学》恐怕不可能有全译本了,即使有也没有像现在朱译得这样漂亮。我喜欢理论是从读傅译的《艺术哲学》和朱译的《拉奥孔》、《美学》开始的,后来又读了朱译的维科《新科学》。朱的译文本本都妙不可言,没有他那种理论功底和外文功底,能有他那种准确明净的译笔吗?

  8.一二十年前我自己也偶尔翻译一点英文随笔和理论文章,少数随笔译文发表后还被多家外国散文选集选载,因而对翻译的酸甜苦辣略知一二,读到好的译文格外上心,读到劣质译文也格外痛心。理论著作的译者中,何兆武先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的译文既信且雅亦达,何译卢梭《社会契机论》就是译事中的佳品。

  闲话罗素

  过去我喜欢罗素主要由于喜欢读他的英文,发现他的许多英文著作经由中文翻译,就失去了原来的那种韵味和美感,觉得只读罗素著作的中文翻译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后来才发现更大的遗憾是我们没有充分吸取他留下的智慧,他书中的思想比表现这些思想的语言更为动人,他的思想不仅具有深度而且具有美感。

  1.对于思想家人们只关注他们“说了什么”,很少关注他们是“怎么说的”。其实思想家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人说的东西深刻得要命,但说的方式笨得可怕;一种人不仅说的东西发人深省,而且说的方式非常精彩。康德和黑格尔属前一种人,他们的著作深刻但沉闷;罗素和叔本华属后一种人,他们的著作深刻而优美。

  2.除了数学和逻辑学著作外,罗素有关哲学、教育学、社会学、传记等方面的文字都可以作为文学作品来读。我最先接触到罗素的著作是他的《西方哲学史》中译本,入迷后再来读该书英文原著,这是我第一次品尝到英文的魅力,真想不到哲学居然可以写得如此俏皮流畅,更想不到我竟然能读懂英文哲学著作!

  3.罗素从来不煽情不滥情,文字没有半点儿华丽浮夸,写得明晰但不枯燥,严谨却不阴沉,其机智诙谐处固然让人解颐,其深刻独到处更给人启迪,如:Delight without well-wishing may be cruel;well-wishing without delight easily tends to become cold and a little superior。说得多深刻,多漂亮!

  4.罗素是20世纪一位勇敢、刚强、坦诚、理性、智慧的思想界领袖,他说有三大强烈的激情左右了他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的怜悯。从世俗的道德来看,一个结婚四次且有多个情侣的人肯定是一位“花心萝卜”,但他寻求的是人间的两性真情真爱,后来与他分手的妻子和情人仍对他表示怀念和崇敬。

  5.罗素一生追求知识的确定性,一生不断探索“人类知识的范围与限度”,为此专门写了《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巨著,还写了《几何学基础》、《数学原理》、《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系列著作,论域涉及数学、数理逻辑、哲学、物理等学科。这位知识界巨人知识的广度和思想的深度,既媲美前哲又嘉惠来者。

  6.罗素一生提倡理性的怀疑精神,为此他写了《怀疑论集》、《宗教与科学》、《我为什么不信基督》等专著。他不信仰基督教,也不信仰任何其他宗教,是因为他认为所有宗教都来自人类的恐惧,所有宗教在本质上都是非理性的;他也反对盲从政治和知识上的权威,宁可遭到官方的监禁、友人的误解和大众的指责。

  7.《意义与真理的探究》是罗素知识论的早期代表作,它从词、词性、句子、句法到逻辑命题,从事实、经验、认知、知识、意义、真理到形而上学,他在知识论上追问的许多东西,我们中国人从古到今都是作为常识定论接受下来的,从来没有追问过它们的来源、可靠性与确定性。这本书教给了我们如何“提问”。

  一切皆有可能

  感谢学校领导对我的信任,让我非常荣幸地代表全校老师,向来自祖国各地和世界各地的全体新生表示热烈的欢迎!也非常感谢新生对我们桂子山人的信任,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人生最重要的阶段,你们选择来到华中师范大学,增长自己的才智,升华自己的人格,放飞自己的梦想!桂子飘香日,英才入校来。秀美的桂子山由于你们的到来,更加美丽,更加迷人,更加充满活力!

  同学们,今天我致辞的题目是:“一切皆有可能!”

  大家知道,人一生有几个重要的关节点,而大学则是这几个重要节点中最关键的一个。大学在我们的人生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它是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十几年寒窗苦读的总结,它又是我们今后人生的真正起点与开端——生理上同学们从青少年开始转入成年,学习上大家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学习阶段。大学学习生涯,将会奠定你们的专业基础,拓展你们的胸襟气度,开阔你们的人生视野,确立你们的人生志向,它将深刻影响你们将来的事业成就、审美趣味、生活格调…………

  明朝有位学者曾经说过:“人皆为可上可下之才。”即使有生而知之的天才,这个世界上天才也是绝对少数,我们普通人的才华都大体相近,每一个人都有极大的潜能,也有极大的可塑性——我们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栋梁,也可以把自己作贱成朽木。你是怎样想的,你是怎样做的,你就会成为怎样的人。

  马丁·路德·金说“我有一个梦想”(I have a dream)。同学们,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梦想”。大学期间,通过课堂内的学习,课堂外的交流,我们不仅要认识社会,认识他人,更要认识我们自己:了解自己喜欢干什么,自己擅长干什么,社会需要你干什么。在个人兴趣、个人能力与社会需要之间找到平衡,并由此确立自己的人生目标。这个人生目标就是你们的梦想,就是你们人生地平线上的太阳。司马光告诉青年人说:“夫射者必志于的,志于的而不中者有矣,未有不志于的而中者也。”

  有了梦想我们才会满怀希望,有了梦想我们心中才会洒满阳光。

  但仅有梦想还远远不够,如果没有相应的拼劲、毅力、恒心,如果没有付出持续的努力,没有流下拼搏的汗水,没有流下痛苦的眼泪,没有“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艰辛,任何梦想都将成为昙花一现的空想,人生的美梦将成为折磨我们的噩梦。同学们,你们的青春真让人羡慕,千万不要荒废了比金子还宝贵的大学时光。要有理想,也要有理性,要有高度的自制力,我们要学会利用现代的网络,但我们要控制自己的上网时间。

  要将自己的主要精力集中于学习,而要精力集中又得培养自己强烈的学习兴趣。古代有很多“字颠”、“画魔”、“诗痴”、“棋怪”,这里所谓“癫”、“魔”、“痴”、“怪”,其实是指他们对某一专业着迷的程度。书中不一定有颜如玉,但书中肯定乐趣无穷。人的精力总要发泄出来,不用来专心读书,就要用来闲聊网游。你要是觉得学习比网游更“好玩”,你还会去无聊地网游吗?你要是尝到了思维的乐趣,你还会去打游戏机吗?

  怎样培养自己的学习兴趣呢?朱熹对弟子的一则教诲让我终生受用:“小立课程,大作工夫。工夫要趱,期限要宽。严立功程,宽着意思。久之,自当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朱子语类》卷八)每一天的学习计划不可订得太高,而每一天下的工夫又要很大,这能使自己每天都超额完成学习任务,也能使你读书有从容品味的时间,这样时间一长你就尝到了读书的味道。读书就像吃饭一样,细咀慢嚼才能品出味道,品出了味道就越吃越想吃。

  要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你读书就容易浮光掠影,浮光掠影就不能细细品尝。任何一种理论书籍不细细品尝,不反复咀嚼,你就会感到这些书籍抽象、枯燥、乏味,你就会觉得烦躁、苦闷、无聊。急躁和懒惰是学习最大的天敌:急躁把我们逐出学习的天堂,懒惰让我们不能进入知识的圣殿。

  要实现梦想,学习就不能仅限于书本,我们还要学习怎样做人,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学会走出挫折的阴影。人生有高潮和低谷,有得意和失意,有成功和失败,有热恋和失恋。要尽可能记住自己的得意之作,回味自己成功的喜悦,用现在的时髦话来说,就是不断给自己补充“正能量”。估计只有上帝才不犯错误,我们一生中必然要干很多蠢事,犯错误是普通人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所以意大利有条谚语说:“别告诉我什么人生经验,让我自己去犯错误。”人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害怕犯错误。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一帆风顺”既不可能,也不可喜。对社会、他人和自己都要多看光明面,如果总是盯着阴暗面,你自己眼前就会一片黑暗;如果经常让自己转向光明,你内心就永远阳光灿烂。

  我们还要学会处理人际关系。很多同学是家中的独生子,平时都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关爱你,到大学后务必补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学会真心地关爱别人。常言说,同大学易,同寝室难。关系越近越容易发生磨擦,与室友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气质个性,不同的爱好追求,可能使我们彼此排斥,使我们相互生厌。更要命的是争吵使我们结怨,嫉妒使我们成仇。友爱、宽容、忠厚才能化解矛盾。同学们要包容人们的差异,接受并欣赏不同的个性,忠厚友善地处世待人。学会发现和赞赏别人的优点,你自己才能不断进步;学会给同学送去温暖,你自己才能感受同学的温情。这样,寝室就不是冷漠的冰窟,而成为同学们温馨的大家庭。嫉妒是交友最大的杀手,也是我们自己最大的敌人,要真诚地为同学的成功祝福,并谦虚地分享同学成功的经验。同学们务必记住:你只有真心关爱别人,你自己才真正可爱!同学们,你将来的同学中是多一个杨振宁好,多一个习近平好,还是多一个小混混好呢?“百年修得同船渡”,你一走出校门就会意识到,大学同学是你人生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你一生最难得的缘分,更是你工作中最可靠的人脉。你们一定早就听过“爱在华师”的美谈,我们要在华师奉献自己的友爱,也定能在华师感受师生的深情。

  同学们,华中师范大学是由华中大学、中华大学、中原大学组建而成。华中大学是一所英美办的教会大学,中华大学是我国最早的私立大学之一,中原大学创建人是邓小平、陈毅、刘伯承等革命家。我们学校本身就代表了中西合璧和兼容并包,我们传统的校训是“忠诚博雅,朴实刚毅”,它现在已经成了华师人的精神,只要我们有开放的胸怀又有包容的气度,只要我们既“忠诚博雅”又“朴实刚毅”,我们就没有达不到的目的,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梦想!

  “万卷藏书宜子弟,十年种木长风烟。”我相信我们学校的领导一定会给同学们提供尽可能好的学习条件。作为老师代表,我在此向大家做出庄严的承诺:我们每一个教师一定会用自己无私的关爱,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尽自己最大的耐心,努力和同学们一起相互学习,共同进步。我们学校藏书250万册,电子图书100多万册,我们既有享誉中外的学术大师,也有一流的中青年学者,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校友中,有的在自然科学领域荣获美国总统奖,有的在人文社科领域成为著名的学者、作家。学校南边是烟波浩渺的南湖,北边是芬芳四溢的桂子山,你们将要在大学读书期间,沐四年南湖雨露,染一身桂子清香。希望大家通过这三四年的刻苦攻读,快乐生活、诚实交往,不仅取得优异的成绩,打下坚实的根基,建立真挚的友谊,而且收获甜蜜的爱情。

  我们国家正在进行体制改革,正在进行文化与经济的转型,祖国正在日新月异,让我们和自己的祖国一起成长,我们每一个人的圆梦之日,就是“中国梦”的实现之时!同学们,你们的未来取决于你们自己如何设计,你们的前程取决于你们自己如何拼搏,在这个急遽变化的时代里,一切皆有可能!

  谢谢大家!

  注:本文为作者在华中师范大学2013级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致辞

  第6页 :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时间、地点与书

  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

  首先向各位同学表示衷心祝贺!同学们通过个人的艰苦努力,得以考上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学校,得以拜到自己心仪的导师;我们老师能够如愿地招到各位英才。所以,今天在座的老师个个都喜上眉梢,在座的同学个个都笑容灿烂。《孟子》说“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能有机会和台下的青年才俊一起学习,这是我个人最大的荣幸,也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

  昨天,胡亚敏院长和陈建宪副院长,要我在开学典礼上和大家谈谈“学术规范”问题。在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有我的老师和领导,有许多学术名家,在这个庄重的场合由我来讲这个严肃的话题并不合适,但他们两位都是我的顶头上司,婉拒怕他们说我不听指挥。过去不听指挥的人常被穿小鞋,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因而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把题目稍稍改了一下,今天和大家演讲的题目是——“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

  演讲之前,我先界定一下这两个关键词的内涵。就我个人的理解,“专业精神”的内涵包括如下几个方面:第一,对所从事的专业心怀敬畏与虔诚;第二,对专业具有浓厚的兴趣、强烈的激情与不可遏止的冲动;第三,对专业具有持之以恒的执着和忘我的献身精神;第四对专业有高度的自信,并具有与专业相关的渊博知识和精湛修养。所谓“学术规范”,就是在本专业范围内,从业者所必须遵循的操作标准和“游戏规则”。为了专业的发展进步,为了专业从业人员的公平,任何一个专业都订立了本专业明确而详细的规范,违反了这些规范就叫“犯规”,犯规就要受到相应的处罚,如篮球队的球员如果连续犯规就会被罚下球场。

  既然领导只叫讲“学术规范”,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多讲一个“专业精神”呢?多讲一个问题领导也不会多给我一分钱,讲“学术规范”这个问题也许小有报酬,讲“专业精神”就只能免费奉送。我之所以要讲《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这个题目,理由有二:第一,“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具有深刻的内在联系,只讲“学术规范”而不讲“专业精神”,难以把问题讲得清楚透彻;第二,我不是什么学术权威和资深教授,有人来请我演讲,我可以“买一送一”。

  没有专业精神就不可能遵守学术规范。假如对学术心存敬畏,对专业十分虔诚,要是偷偷抄袭了别人的学术成果,你就会有一种道德上的焦虑和恐惧,就会有一种亵渎神明的负罪感;假如具有高度的专业自信、渊博的专业知识和极高的专业才华,你也用不着去抄袭别人的学术成果。总之,对专业心存敬畏,就不敢抄袭;具有专业水平,就不必抄袭。由此可见,专业精神与学术规范是不可分离的两个方面。

  先讲“专业精神”。这个问题包括两个层次:什么样的人才算具有“专业精神”?我们如何培养“专业精神”?

  “专业精神”是现代专业分工以后的产物,这个词也是西方舶来品。中国古人虽有“行行出状元”的说法,但在学术上既无科学的知识分类和专业分类,士子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专业精神”。我国一直是个官本位的社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子们“五更读书只为官”,但大部分官员又没有把从政作为一种“专业”,只是把官场作为捞名捞利的平台,官场被他们视为囚笼和染缸,所以从政士大夫常常要羞羞答答地卖弄清高,心恋魏阙却大谈归隐。古代“士”(也就是读书人)的人生选择范围只有读书和做官,对手工业、商业都不屑一顾,种田更吃不了那种苦头,谢灵运就曾老实地承认“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即使辞官归隐的陶渊明也自称“聊为垄亩民”,他并不以此为业,更不以此为生,大家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就可以看到,这位大诗人种田有点儿三心二意。我国古代有很多伟大诗人,但这些诗人人生的第一选择还是做官,做官不得退而求其次才立言求名,屈原、李白、杜甫、苏轼莫不如此。到明清尤其是清代以后,才有一些读书人放弃功名专心学术,这才有了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乾嘉学派。

  世上人有五颜六色,专业同样五花八门,当今人们所从事的各种专业都为人类生存之所必需,各种专业没有贵贱之分和等级之别。因为大家将来要从事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我这里所说的“专业”以“学术”为主而兼及其他。

  什么样的人才算具有“专业精神”呢?这个问题我推荐大家看三本德国学者的名著:前两本是费希特的《论学者的使命》、《人的使命》(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合订本),第三本是马克斯·韦伯的《学术与政治》(三联书店“学术前沿丛书”)。韦伯这本书是两篇讲演的合集,一篇是《以学术为业》,一篇是《以政治为业》。我给大家念几段从这三本书中摘录的文字:

  如果选择了科学作为自己的生活职业,为了能够体面地被视为学者这个阶层,都必须竭尽自己全部的力量。

  ——费希特《论学者的使命》

  每个阶层都是必不可少的,每个阶层都值得我们尊敬,给予个人以荣誉的不是阶层本身,而是很好地坚守阶层的岗位,每个阶层只有忠于职守,完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才会受到更大的尊敬。

  ——费希特《论学者的使命》

  一个人得确信,即使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他为之献身,他仍能无悔无怨;尽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能够说:“等着瞧吧!”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说他听到了政治的“召唤”。

  ——马克斯·韦伯的《学术与政治》

  这三则文字都是强调,每一种职业都必不可少,每一个阶层都值得尊敬,职业和阶层本身没有贵贱之分,给你带来荣誉的,是你是否在自己的岗位上忠于职守,你是否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因此,不管你选择了哪一种专业都必须竭尽全力,你必须对自己的专业具有忘我的献身精神,你必须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拼劲。

  只要你对自己所从事的专业有敬畏感和使命感,那么你就愿意为自己的专业玩命。几年前我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美国生物学家,为了研究蝴蝶的生活习性,在非洲丛林里连续观察了十几年。他那位只爱他却不爱蝴蝶的太太,实在忍受不了他对蝴蝶的疯狂痴迷,又受不了非洲丛林潮湿闷热的气候,当然更忍受不了十几年守活寡的夫妻生活,经过多年的抗议和争吵,终于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你到底要蝴蝶还是要太太?这位蝴蝶迷最终选择了蝴蝶。真是“爱情诚可贵,蝴蝶价更高”。如果在太太和蝴蝶之间只能二选其一,我会和大多数男同胞一样,选择太太,抛弃蝴蝶,所以我是庸人戴建业,而那位美国佬是杰出的生物学家。爱女人是所有男人的癌症,这位老兄竟然把这个不治之症给治好了,这是由于他具有对专业的敬畏、虔诚,以及由敬畏与虔诚而激发的献身精神。

  在西方,像这样的科学疯子还真多。大家知道,很多科学家和哲学家都是单身,如笛卡尔、康德、叔本华、尼采、维特根斯坦…………这些人的个性无一不很古怪,这些人的为人也无一不很可爱,譬如那位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就又古怪又讨人喜欢,连他的论敌也不得不承认,叔本华的哲学思想具有魔力,叔本华哲学著作的语言极端优美。去年我与胡亚敏院长一起去新加坡讲课时,还在新加坡书店买了一本英文版《叔本华:思想传记》。这些人对专业的敬畏和虔诚就不用说了,他们都具有对专业的献身精神,一辈子只娶科学和哲学,一辈子只与科学或哲学为伴。我们古代只听说过有“娶梅友鹤”的诗人,还极少有“娶”哲学或科学的思想家和科学家。据说康德喜欢过邻居的一个姑娘,但又怕结婚后影响自己的哲学思考,想了很长时间到底结不结婚,等他想清楚的那一天,恰好是这位姑娘出嫁的当天。当然,康德生活之刻板、自律、冷静也非一般姑娘所能忍受,单身也许是他人生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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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些人选择单身生活,终生与哲学或科学为伴,是因为他们觉得哲学与科学可爱,他们对自己的专业有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激情,有不可遏止的献身冲动。在大众眼中,哲学冷冰、抽象、严谨、深奥,而女性优雅、美丽、温柔、迷人,偏偏有些哲学家选择哲学而不选择女性,可见他们对哲学专业的热爱、兴趣和激情。连现代学术大师王国维也说:“哲学可信不可爱,诗歌可爱不可信。”在康德这类哲学家心目中,大概哲学既可信又可爱,否则他们怎么会选择一生与哲学为伴呢?

  至于对自己所从事专业的自信,我仍以叔本华和尼采为例。叔本华对自己的哲学才华非常自负,他的才华也的确让他有自负的本钱。他认为只有愚人才靠性本能和肉体延续自己的生命,一个天才延续生命全凭自己的成就与才华。他那划时代杰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后,很长时间无人问津,叔本华非常自信地评论自己这部著作说:“如果不是我配不上这个时代,那就是这个时代配不上我。”你们听说过这样的牛人吗?当他还是柏林大学一个编外教师的时候,他就选择与黑格尔在同一时间上课,当时黑格尔在德国思想界如日中天,而叔本华还只是个无名小卒,他班上开始有两三个学生听课,最后他的课堂上讲课和听课的都是他一个人,他只得愤怒而又凄凉地离开柏林大学。即使遇到如此难堪的打击,他也没有一丝气馁和半点沮丧,他坚信“叔本华的时代在未来”。

  任何一个人如果对自己从事的专业缺乏自信,他就不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业,也不会坚持笑到最后。不管什么专业要想干出名堂,都需要才华与想象,需要坚韧与毅力,特别需要对自己才华的自信。因为你的理想和抱负越大,你遇到的困难和阻力就越大,没有自信的人遇上阻力就会半途而废。尼采在十九世纪末宣称“上帝死了”,哲学就成了他的上帝,他对自己的哲学才能充满信心,要对人类的价值进行重估。同学们去看看他的名作《瞧,这个人!》,这本书是作者桀骜不驯个性的生动展示,表现了他对自己才能赤裸裸的自负与张扬,其中有些章节如《我为什么这么聪明?》、《我为什么如此深刻?》,在现代中国人看来简直有点儿“恬不知耻”!

  上面这些具有“专业精神”的典范人物全是老外,像这样讲下去即使别人不批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在崇洋媚外。其实,对自己才华高度自信的牛人,在我国古代也同样不少,李白肯定比叔本华和尼采要自信一百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声称自己“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杜甫照样自负得要命,称自己“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你念念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就不难想象他那俯视群雄的气概。大家肯定还记得汉代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壮语,也忘不了宋代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豪言。这一切都表现了他们对自己专业才能的自信心和对自己事业的使命感。

  清代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戴震,是个相当奇特的学者,将近十岁才开始讲话,一开始读书就能过目不忘。他父亲是个小商贩,家中穷到经常断炊。他边在面馆给主人打工,边写作《屈原赋注》。每次考进士都名落孙山,但他从未放弃对学术的执着和失去对自己才华的自信,最后成为乾嘉最杰出的学者和最深刻的思想家。他的学问领域极其广博,涉及文字、音韵、训诂、天文、地理、经学、哲学、数学等,每个领域都取得了当时第一流的成就。钱大昕是当时公认最渊博的学者,被很多人推为“一代儒宗”,但戴震公开说“我以晓征为第二人”(晓征是钱大昕的字),自己俨然以天下第一人自居。当时语言学大师段玉裁拜他为师,扬州学派基本都是他的弟子和再传弟子或私淑弟子,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想拜他为师还被他婉言谢绝。

  现代中国也有不少杰出学者对学术既有强烈的激情,又有浓厚的兴趣,如著名数学大师陈省身先生。记者问他为什么选择数学时,他说“是自己觉得数学好玩”,所以他“玩”了一辈子数学,并“玩”成了美国第一任数学研究所所长,“玩”成了沃尔夫奖获得者。觉得自己所学的专业“好玩”是“专业精神”的重要内涵,只有你觉得自己的专业“好玩”,你才能在求学和治学的过程中“玩命”,在求学时“玩命”就能成为优秀学生,在治学时“玩命”就可成为优秀学者。

  同学们可能要问:如何培养自己的“专业精神”呢?

  我对这个问题也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专业精神”的养成,离不开外部的学术环境和个人的主观努力,它涉及社会的价值取向、学术管理、学校教育,也涉及学者的人生理想、个人兴趣、人品修养等主观和客观的方方面面。

  大家都知道,我们现在学术的外部环境很不好,政府施政唯GDP是上,个人择业唯挣钱是趋,而学术既不能把GDP指标提上去,又不能让个人钱袋鼓起来,所以这几十年来中国GDP增长一直是世界前几名,而我们教育投入一直是世界后几名。全社会又非常浮躁,无论哪个部门都急功近利,管理者希望科研“多、快、好、省”地出成果,规定一年要写多少论文论著,与学校签聘任合同时也要详细规定:讲师、副教授、教授在聘用期间,必须争取到多少钱的课题,必须写出多少篇论文,必须出版多少部专著。在这种“大干快上”的气氛中,我们很难从容读书,也很难深思熟虑,没有心得又要出成果,胆小的就只好胡编乱造,胆大的就敢于公然偷和抄。

  对学术伤害最大的是各大学和科研机构严重的行政化趋向,眼下大学基本上像衙门,大学里以行政官员权力最大,也以行政官员待遇最好,一个部属大学的中层处长,就可以满世界去“考察”,一个教授甚至博导,却只能在讲坛上吃粉笔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评了教授的教师还要拼命去竞选处长,因为处长比博导权力大收入高。如果老师和学生都唯官是上,唯官是媚,这样的大学必定一天一天走向堕落,教师媚俗阿世,学生阿谀奉承,大家都逐渐失去对学术的虔诚,社会也逐渐失去正气。在科研教学单位里,搞科研反而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所以在科研上有才能的人,或在科研上开始冒尖的人,都削尖脑袋朝行政楼里钻。在这样的氛围中,仍然还要保持对学术的敬畏,还要对学术十分虔诚,当然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读书人毕竟也是人。我国的大学必须尽快进行深刻的变革,改变现在的办学模式和管理方式。现在我们大学里很难闻到书香,到处弥漫着铜臭;完全没有学术气息,到处充斥着官气和奴气。

  这些外部的学术环境,我们老师和同学都没有能力左右,不过,西方有一则谚语说:“我们不能改变风向,但我们可以调整风帆。”大家管不了社会,但可以管好自己。我们要对学术心存敬畏和虔诚,首先就要看重学术的价值。人类很多东西的价值不能都通过钱来衡量,个人生活的幸福和快乐,也不是都只要用钱便能获取。写了一篇深刻的学术论文,谱了一支动人的歌曲,画了一幅美丽的油画,解了一道数学难题,作了一次激动人心的学术讲演…………它们对社会的影响很难用钱来评定,带给个人的成就感和快感也远非富翁所能想象。有些科学家攻克了科学难关、艺术家写出了艺术杰作,无论是研究和写作过程中,还是研究和写作完成以后,他们都能获得人生的高峰体验,有些人还为此激动得全身颤抖。从事学术活动和艺术活动,不仅能推动人类社会的进程,能给人们带来身心愉悦,还能使自己长才、益智和快乐。人类的智力活动是一种神圣的活动,我觉得知识精英比财富精英更有意义,财富精英意味着比常人占有更多的金钱,知识精英则意味着比常人贡献了更多的成果。只要真正认识到学术活动的意义和价值,你就没有理由不敬畏它,没有理由不为它献身。

  至于学术兴趣,我认为是后天习得的结果,天生爱好学术的人大概极少。大家可能注意到一个现象,体育世家的小孩往往喜欢体育,艺术世家的后代大多爱好艺术,这主要是由于从小的耳濡目染和父母的言传身教,使他们学习起来比别人更为方便,在某些方面也培养了特殊的悟性。通常情况下你会做什么,你可能就喜欢什么。有些学有专长的学者,求学时可能是因为父母逼迫,学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尝到“味道”,这有点儿像父辈们先结婚后恋爱——先是非结不可,后来爱得发狂。

  要想自己读书上瘾,先就得读出“味道”;而要想读出“味道”,又须先打下扎实的功底。比如,你要想尝到古典格律诗的“滋味”,你就要了解格律诗的常识,要具备文字和音韵的基本功。再如我们学习英语,开始时谁也没有觉得学英语有什么快感,背英语单词背得想吐,等你第一次能读懂简易本英文小说,你才觉得原来那些枯燥的单词有点儿“意思”;等你能品味英语散文诗歌的美妙,你才会感受到英语的魅力;等你能像美国佬那样说出地道标准的英语,这时你听到英语就像看到情人那样亲切——兴趣是从艰苦的努力中得来的。你要想体会到专业“好玩”,你先就必须“能玩”甚至“会玩”,不会打乒乓球的人肯定不觉得乒乓球有什么“好玩”。陈省身先生眼中的数学“好玩”,可绝大多数人一看到数学就很烦——你不会“玩”它,必然就会“烦”它。

  “自信”同样也只与勤奋的人交朋友,我们刚才谈到戴震对自己非常自信,可他的自信来源于他的能力,他的能力来源于他的努力。中国古人读书的刻苦勤奋扬名全球,什么“头悬梁”“锥刺股”,什么“萤囊映雪”“凿壁偷光”,这些都说得太玄了一些,我们还是以清代和现代学者为例吧。戴震不仅背诵了十几部经书原文,还背熟了经书的注和疏;在当时他就自学数学,还留下了不少数学论著。他是个人文学者、思想家、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也是一位数学家、天文学家和科学家,你可以想见他当年刻苦的程度。还有清代学术开山鼻祖顾炎武,他的弟子黄耒在《日知录序》中称道其师说:“先生精力绝人,无他嗜好,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废书。出必载书数簏自随,旅店少休,披寻搜讨,曾无倦色。有一疑义,反复参考,必归于至当;有一独见,援古证今,必畅其说而后止。”顾炎武也在《又与人书》中说,自己老来仍然“早夜诵读,反复寻究”。我校已故的国学大师张舜徽先生,他的《八十自序》十分感人:

  日月易得,时光如流,入此岁来,而吾已八十矣。自念由少至老,笃志好学,未尝一日之或闲。迄今虽已耄耋,而脑力未衰,目光犹炯。闻鸡而起,尚拟著书;仰屋以思,仍书细字…………余之一生,自强不息,若驽马之耐劳,如贞松之后凋,黾勉从事,不敢暇逸,即至晚暮,犹惜分阴。

  “专业精神”仅有敬畏和虔诚还不够,仅有激情和冲动也不行,还必须有专业兴趣和专业知识。比如一个搞文史研究的人,首先要有坚实的文字、音韵基本功,张之洞说:“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经学史学入理学者,其理学可信;以经学史学兼词章者,其词章有用;以经学史学兼经济者,其经济成就远大。”(《书目答问》)一个从事美学研究的人如果没有熟读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和黑格尔的《美学》,一个研究英国文学的人如果没有熟读莎士比亚的作品,那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对于一个从事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的人来说,你连一门外语也没有熟练掌握,你写的那些东西大概没有人会认真看待它。一个现代学者如果只能读懂自己的母语文献,而不能广泛参考外文资料,那你就很难与世界对话,也很难超越前人。

  一个人学术上的自信,不是通过教育和暗示获得的,是他在苦干和交流中慢慢建立起来的。做学问不同于文学或艺术创作,创作需要灵感和天才,治学主要通过勤奋努力。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文章》中告诫子弟说:“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做学问稍有灵气就行了,只要你刻苦努力就能做出成就,当然数学、理论物理这些纯理论学科,可能还需要高度的直觉和抽象能力。

  和大家讲了什么是“专业精神”和如何培养“专业精神”,现在再来和大家谈谈“学术规范”问题。我们要想遵守学术规范,首先就要了解学术研究有哪些规范,就像开车的司机上路之前,要知道有哪些交通规则一样。

  同学们要清醒地意识到,遵守学术规范和遵守交通规则同样重要:不遵守交通规则,你就可能让自己丧命或让别人丧命;不遵守学术规范,你就可能断送自己的学术前程。

  先说抄袭。在先秦两汉时期,不存在抄袭问题,不是说那时人们不抄袭,而是说那时人们的观念与今天完全不同。先秦某家某派的著作并不一定是出自创始人的手笔,各个学派的创始人不一定亲自著书,这些著作往往先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或是由弟子当日记录或事后追忆。据说孔子删定六经,但六经都没有标明经由他修订或删改。《庄子》内篇可能是庄子本人的作品,外篇和杂篇则由门人后人伪托。

  《诗经》中的诗歌绝大部分是无名氏所作,极少数作品有人指认出自某人之手,其实也没有什么确证。一直到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还是无名氏创作,人们觉得把感情抒发出来,把思想表达出来就行,不在乎由谁抒写和表达。那时诗文也没有什么经济效益,所谓“诗文虽满腹,不值一文钱”。大家随便引用《诗经》、《论语》等书中的句子或原文,并不需要标明作者和书名。汉初还出现了杂家,如代表作《吕氏春秋》、《淮南子》。顾名思义,“杂家”就是思想和文句杂糅各家各派而形成的学派。《论语》中引用《诗经》中的诗句,并不注明篇名和作者,曹操《短歌行》中“青青子衿”和“呦呦鹿鸣”八句,直接就将《诗经》中的诗句安插在自己诗中,从来也没有人指责他抄袭。古人著书写作的通例,大家可以参看两本书:一是章学诚《文史通义·言公》上中下三篇(中华书局),二是余嘉锡《古书通例》(上海古籍出版社)。

  一直到唐宋时期还常有伪托的现象出现,最著名的是托名李白的那两首词: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菩萨蛮》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忆秦娥》

  写得这么好的词为什么不署自己的名呢?作者是希望这首词流传天下,而不是他本人扬名天下。古人伪托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想让作品广泛传播;二是在国家求失传古籍时,伪托古书以图利赚钱。

  古人伪托是将自己作品署上别人的名字,后世抄袭是将别人作品署上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呢?后世的知名度开始有了经济效益,名气越大可能好处越多,今天明星想尽各种办法拼出镜率,商品花大价钱做广告,或是让人出名,或是让物出名。人一旦成为名人,商品一旦成为名牌,利润就肯定翻番。古代知识不能卖钱,所以人们没有知识产权概念,抄袭最多只是受到道义上的谴责;现在知识已经成为商品,你抄袭别人的学术成果,不仅损害了别人的文名,也损害了别人的利益,所以现在抄袭既要受到道义谴责,又要赔偿经济损失,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所有专利、产品、图像、论文、专著、书籍,总之,一切知识产品都受到法律保护,大家一定要有清醒的法律意识。

  最后来谈谈“文学研究的学术规范”。

  第一,现代学术研究要求研究者感情淡化、态度客观和价值中立。宗教人士与宗教研究者,写文章出发点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是站在宗教立场上为宗教辩护,一个是站在学者立场上讨论宗教得失;前者有很强烈的情感投入和明确的价值取向,后者相对感情淡化而立场也比较超然。同是研究社会学,马克思与韦伯的态度和学风就大不一样,马克思是以革命家的姿态发言,韦伯是以学者的态度进行研究,前者的文章充满激情与怒火,后者只是在作冷静理性的论证分析。

  第二,现代学术形态的基本特点是:任何一个结论都必须通过充分的证据、严谨的逻辑来进行论证,一时的灵感、思想的火花、瞬间的顿悟、亮眼的警句,虽然它们可能给人以启迪和愉悦,但都不算学术论文也不是学术成果,随随便便的议论没有学术价值。

  第三,注释很重要。引用别人的原话务必注明出处,借鉴了别人的观点一定要做详细的交代,否则就被视为剽窃和抄袭。文章的注释和格式要规范,我校研究生院印有学术论文的规范化格式,每个研究生要细读。大家向某刊物投稿前,一定要了解这些刊物的特点和要求。

  违反学术规范的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明知故犯,二是无知冒犯。前者是为人品性和学术品格问题;后者有时是学术视野狭隘,有时是不熟悉学术行规。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一发现你有抄袭现象,现代社会一律作为明知故犯来处理。一个司机开车撞人后,他肯定不能以忘记交通规则为自己辩护,同理,一个学者抄袭了别人的学术成果,不会有人去体谅你还不知道学术规范。同学们,从事学术研究就像司机开车一样,上路之前要熟悉学术的“交通规则”,否则你就要和别人在学术道路上“撞车”。

  研究生朋友们,热爱学术与热爱生活并不冲突。如今,书中不一定有黄金屋,但书中肯定乐趣无穷,我并不希望你们成为康德,而期望你们成为罗素——既享受思维的乐趣,也享受爱情的甜蜜。希望你们在美丽的桂子山上,在吸取丰富知识的同时,也找到自己理想的另一半!

  谢谢大家!

  载《武汉长江工学院》

  注:本文为作者在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2009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时间、地点与书

  [英]托马斯·伯克

  戴建业译

  真正的嗜书者不管读哪一本心爱的书,对时间和地点总很讲究,唯有这样,才能在书中探骊得珠。但也有那么一种书虫,随时随地对随便哪种书都看得下去。有一天我遇到一位老兄,竟在地铁里看起斯摩莱特来。这种人并不真的爱读书,他们不能品味自己手中的读物,只是囫囵吞枣而已,自然也领略不到其中的韵味和风致,因为这种妙境只有在相宜的阅读环境中才会出现。所谓相宜的阅读环境,不过是比照所读书的神韵而言,斯摩特莱与地铁彼此就未免太不相契了。

  譬如,在乡间栽有雪松的草坪上,就不大容易从人称的“露天读物”中萃取精华,它们只宜在城市的楼房里阅读。就我本人而言,像如下的诗句:

  呵,它传到我耳中,

  恰如迷人的索斯

  在紫罗兰的堤上絮语

  送来又带去馥馥的香气

  它们在肯林顿的卧室里读来妙不可言,但在萨里的乡间小路上回味时味道就差远了。

  我不会在山顶读理查·杰弗里斯。书断不可与绿叶、蓝天、红日共处,否则,眼前的现实将会扼杀读书时产生的幻想。对柯罗相宜的阅读处所是空空如也的房中,而坐在树枝上翻他的作品简直是罪过。

  同样,在僻静的农舍读城市文学会情趣盎然;游记属于火炉旁的伴侣,不要在班机上浏览它。在田头地角受宠的作者,写不出精神历险与探幽的大部头。粗汉最爱的作家是纳·古尔德之流,而文人青睐细腻的诗人和闲适的小品文作者。

  某些见地不同的人可能会说,“床边读物”只是一种任性的分类,并无事实上的依据。我觉得这种看法有问题。显然,有的书只宜于在床边翻,有的书则须在图书馆里啃;有些书应在火炉旁浏览,有些书适于在茶桌上品尝;有些书让人凌晨朗诵,有些书供人下午解乏,有些书可作夜晚消遣。我的一位朋友还创办了一本杂志,名为《H与C》,是专为沐浴时翻阅的。

  读那些死里逃生和离奇感人的故事,床上实在是个绝妙的处所,在那儿你与世隔绝,甚至也与你自家住宅套间隔离开来。电话铃响了,就让它响去;邮递员敲门,就让他敲好了。既已脱衣上床,离地板三尺,自然高出于营营攘攘的尘世之上,你像神仙般仰卧白云,心境冲淡超逸,一尘不染,静观人间凡夫俗子困扰与纷争的故事。床上还是读《金银岛》和《诱拐》的所在:浓雾迷天的伦敦之夜,在公共汽车上读沙克尔顿的《南极》会一无所得——你完全被自身的危险处境所占据,因而对这种探险的书失去了敏感,还是让它在床上来陪伴你吧。不过,千万别把斯威夫特带到床上来,他在床上会像刺一样蜇人。马·比尔博姆和安·弗朗斯也太精了点儿,做不得床头的好伙伴。

  冬日晚饭后围坐火炉旁,捧一本离奇的流浪汉小说,此刻就别提有多惬意了,如《匹克威克》、《兰登》、《吉尔布拉斯》、《唐·吉诃德》都行。要么选一位闲话专栏作家来聊聊也不坏,像亲切随便的《霍埃利亚尼书简》的作者豪厄就是合适的人选,格拉蒙特、佩皮斯、鲍斯韦尔、伊夫林、格洛劳等作家也同样说得过去。

  精微深致之作宜于白天阅读。阳光明媚的早晨或午后,正好把简·奥斯丁、盖斯凯尔夫人和皮科克找到窗前谈心,而《修路工》和《垂钓全书》,以及大部分斯蒂文森的作品也可在此时慢嚼细咽。梅内尔夫人的小品当在下午消受,《拉文格罗》和《圣经在西班牙》则可用于消闲的夜晚。我曾试过深夜翻阅《模仿基督》,随之又不得不把它搁到一边,换一本帕特森的《道路》;至于烈日炎炎的盛夏,我非丢开赫·梅尔维尔不可,转而去亲近《感伤的旅行》。

  有些人在海边漫步处和沙堆上打开书,这种场面是我亲眼所见;至于他们读的是哪类书,是否真的读进去了,则不得而知。不过,单是如此尝试已足使我惊诧。我在户外的强光下,甚至连报纸上的章节也弄不懂,小说中密密麻麻的拼写符号就活像字妖。只有极少数优雅的诗人,如洛弗莱斯、赫里克、坎品、丹尼尔、德拉蒙德、德雷顿、考利,允许我们或是在夕阳西下的凉亭上,或是于河边树荫覆盖的孤舟中,分享他们心灵世界的美妙。但是,没有印刷品在晃眼的阳光下,会给人带来精神的快慰。

  除了床上以外,阅读描写神话英雄一类的东西,最佳的地方就要数教堂顶上放置风琴的阁楼了。在中学念书的最后一年,我是学校教堂的风琴手。每当布道、演讲、祈祷之际,我总是安静地藏在那个绿呢窗帘的后面,房中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氛,四周是着色的玻璃窗,透过一个窗户上的小孔,眺望远处的青山马路,聆听路上的马嘶。此时此地正合我的心意——这正是捧读哈里森·安斯沃思作品的好时光。

  (该译文最先发表在百花文艺出版社1991年第12期《散文》,后被多家出版社选入《世界散文选》、《外国散文精选》,被上海人民出版社选入1996年第2期《中外书摘》)

  谈偷闲

  [英]J.B.普里斯特利

  戴建业译

  我曾与一位过从甚密的朋友一起,待在他那约克郡荒野中的别墅里。别墅离火车站约莫十英里远,他本人既是个艺术家,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懒鬼。不知是何世修来的福分,刚巧遇上了难得的澄和天气,我们俩天天清晨起床,抄沼泽地最近的小道,悠闲地爬上某一海拔两千英尺的地方,仰面舒展地平躺着,消受午后金子般的时光——偷闲。闲躺的最好处所莫过于沼泽地了,它可说是通向天堂清净宽敞的前厅。虽说它既不能使人即刻兴奋,也没有声色迷人的戏剧性效果,但在它单调的外表底下,却蕴藏着细微入妙的丰富性:云彩的悠悠飘忽,阴影的悄悄换形,天际色泽的微微变化,这些足以使你的浓兴终日不衰。沼泽里块块纤柔的草块,大小似客厅的地毯,像天鹅绒般的柔软光润,看着它,你抗拒不了想要在上面躺一躺的诱惑。它那幽远,它那恒久,它那古朴,以及它那对人类阴谋算计的淡漠,让浮躁的精神趋于恬静,令混浊的心境归于清明。附近教堂里传来单纯柔和的钟声,带走了人世的一切喧嚷。

  这样,我们天天伸臂展腿地躺在沼泽地上,仰望淡蓝的天空,凝视遥远的天际,好像已经进入了梦境。当然,要说完全闲着也不属实,我们大口大口地吸着雪茄,舒心地吃着三明治和巧克力,畅快地饮起清凉的泉水。泉水采自那条不时浮起水泡的小溪,溪水不知源自何处,在离我们一二十米的地方汩汩作响,转眼又消失不见了。偶尔我们聊一两句,不过,能够偷闲就尽量偷闲。此时的我们可说是一无所为:不去设想任何宏图,不存丁点儿人世虑念,甚至不沉溺于夸才炫学的俗套——这是男人们聊天时惯有的嗜好。远离我们的那些亲戚朋友,正在忙忙碌碌、策划筹谋,正在算计且争吵,正在挣钱又花钱,而我们的心灵却空明虚静,像高高在上的神仙般无忧无虑。可是,偷闲的好时光如此短暂,顷刻就已到了尽头,只剩下夕阳衔山的一抹晚霞了。我们一落入这个男人和报业主的世界,就听说自己刚被戈顿·塞尔弗里奇先生指责了一通戈顿·塞尔弗里奇(1864?—1947),英国伦敦以他命名的百货商店的创办人。有时也舞文弄墨,他的广告宣传富于想象力和独创性。1939年因挥霍破产。。

  不知何时何地何事何因被指责,也不知哪些家伙头脑发热,竟然征求并接受戈顿的狂言。当毒辣的太阳催发了人们的奇思异想,一些怪事就都在这个时节蹦了出来。正是去年或前年,有些精力过剩之士,曾组织起伴有向导的欧洲大陆之游,并在旅途各站的聚会上,安排了一系列知名作家的讲演,以此引诱更多求知欲旺盛的度假者。幸福的游客们启程出发了,他们的向导也算是言符其行,旅途的第一站,就由英格教长给他们讲“现代爱情之乐趣”。然而,戈顿·塞尔弗里奇先生本人的讲演是面对度假者的,还是在商业大亨庄严的会议上作的,我们虽然不得而知,可我确切地知道他有过这样的高论:他厌恶懒散胜过任何其他劣行,并把它看成是罪过中最大的罪过。我也相信他对浪费时间的人免不了责难,可又忘记了他责难的理由和证据。坦率地说,如果再去寻找塞氏的理由和证据,何尝不是丢人现眼的浪费光阴。戈顿·塞尔弗里奇先生没有指名道姓,但他攻击懒散时心中无疑存有我们。没准他胡乱地想象着我们正仰卧沼泽,白白地虚度了大好时光,而世上还有那么多工作亟待人干。顺便说一下,戈顿·塞尔弗里奇先生后来开办的商场里买进卖出也要人手。但愿他真的这样胡思乱想过,因为那景象于他有益无害,我们随时随地都是一副快乐的模样。当我们正在偷闲时,见过那情景的人无不躁释虑消,心清神远,即使只见过零碎和模糊的景象也同样如此。不幸,戈顿·塞尔弗里奇先生对他所谓的懒散之罪早有成见,因而已经不可理喻,无法使之回嗔作喜了。这实在有点儿令人遗憾,而更令人遗憾的是,他的那些观点在我看来荒谬而且害人。

  世上的一切不幸无不是这些人造成的:他们老是昂扬抖擞和操劳奔波,但既不知何时该抖擞,又不知为何而奔波。窃以为宇宙间最忙碌的动物是魔鬼,不难想象他对懒散的厌恶,纵然稍有懈怠也会让他皱眉。我打赌,在这些人的王国里谁也不得偷闲,哪怕一个下午也不行。大家都坦白地承认,世界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可这不应该由懒散来任其咎。这个世界多的是刚健勇猛,而少了一点阴柔退让,除了祥和之气与稳健之思外,它可以说无所不能。这里仍有无穷的精力和能量,可惜绝大多数都用错了地方。譬如,假使一九一四年七月有一种较好的懒散氛围(一九一四年七月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响。),从皇帝、亲王、大公、政客、将军到记者,都难以抵御强烈的偷闲欲望,大家到阳光下面边溜达边抽雪茄,那么,我们的处境可能比眼下这种惨象要好得多。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做,生命的狂热信念不可更改,生命不允许无端耗费,人生必须有所作为。于是,他们实实在在地“作为”起来了。这些人所作所为结出的苦果,我们大家今天还在吞食。假如再设想一下,我们的政客们不仓促地跑往凡尔赛,带去一揽子未经消化的设想,和大量挥霍不尽的精力,而是离开一两个星期,避开通话和会见,到山脚或别的什么地方闲逛一会儿,在他们精力弥满的人生中,首度尝尝偷闲的滋味,那么,极有可能达成他们所谓的“和平协商”,也极有可能使他们的声誉不致蒙羞,还极有可能使世事免遭震荡。就是在目前,如果欧洲有一半政客抛弃懒散即犯罪的错误认识,不妨撒手让人们偷闲片刻,我们大家也定会从中受益匪浅。其他事例也随处可见:有些宗教派别会议不断,然而,尽管世界到处灾难如山,尽管人类文明的前途未卜,会议的参加者们仍要花时间去非议女士裙子的长度,去谴责伴舞乐队的噪音。这还不如仰卧某处,两眼凝望天空,恢复神智的清醒,于他们或许更得其所。

  懒惰是头号罪恶的观念,和积极的生活信条,在美国的风头最盛,这个国家惊人的繁荣,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然而,同样也不能不看到:在如此繁荣的条件下,他们最优秀的作家都是些讽刺家。怪极了,大多数伟大的美国作家都毫不含糊地颂扬懒散,他们本人也是擅长偷闲的高手,还屡屡以此自夸自炫地说:偷闲是人生的拯救之道。说来也是,要不是因为工于懒散和偷闲的绝技,胜过他对银河星系的鉴别能力,梭罗就只是一个冷漠古板的学究;要是丢掉了两手插在口袋里四处游荡的习惯,失去了消遣时的怡然之乐,惠特曼就只是一头大号驴子。任何笨蛋都只知道瞎忙一阵,直到浑身瘫软,精力全消;而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则懂得在斗志未亏之时,就找个地方偷闲解乏,在人生的旅途中驻足秣马,不时纵身于梦与幻的长川之中,壮士其志而诗人其心。当我们对别的诗人感到失望乏味时,大家就求救于华滋华斯,只有他才深谙偷闲的价值,其偷闲之技也无与伦比。你在他的作品中不难发现,他对偷闲乐事的描写妙绝古今。诗人享有那样的高龄,照说有的是时间收回早年的旧说,但我看不出他什么时候改弦易辙过,倒是始终如一地认为,对于任何个人来说,闲适悠游和沉醉自然,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健全更脱俗的了。(不错,他有一次散步路过一群吉普赛人,来去都看到他们在那儿无事闲聊,足足有十二小时之久,在一首诗中他对此大为光火。不过,这是一种过激的偏见,我猜想还带有几分嫉妒的色彩,因为虽然诗人自己无所事事,可吉普赛人好像比他更为清闲。)假如能活到今天,他宣扬自己的人生之道,无疑会比以往更加热情更有耐心;还可能写一组十四行诗,一落笔就这样吟道:“他们上周在沼泽旷野中徜徉…………”用它来抨击塞尔弗里奇先生之妄,为我俩的超脱行为辩护,而且,这些诗作会引起极大的社会反响。他还将告诫我们说:大家要是在今后的十年里,得偷闲时且偷闲,躺在沼泽的草茵上,凝视湛蓝的天空,全世界的日子就好过得多。诗翁的金玉良言,哪会有错?

  作者简介:

  J.B.普里斯特利(1894.9—1984.8),英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和剧作家。最初声誉来于散文集《英国喜剧角色》,有长篇小说《好伙伴》,文风既刚健明快,又含蓄幽默。

  现代生活节奏日益加快,人们越来越紧张忙碌,不仅造成身心交瘁,也迷失了生活的目的和方向。因而,《谈偷闲》认为,人们在人生的旅途中,应不时跳入梦与幻的长川,壮士其志而诗人其心,积极进取的思想,却出之以幽默洒脱的笔墨。

  1992.4.8于华师东区宿舍

The End